凌晨兩點的世界很安靜,所以地板稍有動靜,人就醒了。日本時間二十三日兩點多,茨城縣發生規模五點九地震,震源深度約七十公裏,最大震度五弱,連東京的公寓都搖得清楚。日本氣象廳隨後表示,這起地震無需擔心海嘯;福島第一、第二核電廠與東海核電廠也暫未發現異常,周邊輻射監測數值沒有明顯變化。
新聞只有短短幾行,隔天就會被下一條熱搜蓋過。但如果你在日本住過,或認識日本朋友,就知道那個凌晨有多少人摸黑坐起來,先等搖晃停住,再伸手找手機。然後天一亮,他們當中的許多人會走去廚房,打開某個固定的櫃子,確認一件事。
日本人家的櫃子裡,住著一排「非常食」
那個櫃子,日本人叫「非常食」。罐頭麵包、加熱水就能還原的乾燥飯、可以放五年的儲存水,一包包立正站好。東京多數超市都有防災專區,這幾年品項越來越漂亮,連咖哩飯跟甜點都做成了常溫包,儲存期限三五年起跳。
這門生意被推上高峯的轉折,多數人猜得到。二〇一一年三一一大地震之後,「家裡要存幾天糧食」從老一輩的叮嚀變成全民常識,廠商也開始認真把防災食品做得好喫。道理不複雜,東西再耐放,難喫就沒人願意補貨。
於是日本防災圈流行起一個做法,叫滾動式存糧:平常就買自己愛喫的罐頭與調理包,餓的時候喫掉,喫完立刻補上。櫃子裡永遠有一週份的食物,而且每一樣都是你熟悉的味道。緊急時刻不必逼自己吞陌生的東西,這一點在慌亂裡比想像中重要。
茨城:把耐放做成名產的地方
講回這次搖得最厲害的茨城。有意思的是,這個縣有兩樣招牌,剛好都是儲存食。
第一樣是納豆。說到納豆,日本人第一個聯想的地名多半就是水戶。小小一盒,掀開封膜,黃豆表面裹著半透明的絲,筷子攪下去,先是一股沖鼻的氨味,攪得越久絲拉得越長,那股嗆味也慢慢轉成豆香與鮮味。講究的人會告訴你,要攪到絲從透明轉白、飛起來才算數,配一碗熱白飯,加一顆蛋黃和一把蔥花,攪到飯粒都牽絲。討厭它的人視為酷刑,愛它的人靠這一攪開啟每天早上。
納豆本身就是發酵出來的儲存食。相傳戰國武士行軍時帶的是加鹽曬乾的兵糧納豆,輕,耐放,蛋白質足。到了現代,盒裝納豆冷藏可放一週,冷凍更久,完全不必開火,退冰就能喫。停電斷瓦斯的夜裡,它是最省事的一碗蛋白質。
第二樣名產低調許多:乾地瓜,日本人叫「幹芋」。茨城人把地瓜蒸熟、切片、上架吹冷風乾燥,做成一條條雪白的乾片。甜味被濃縮,咬下去先是彈,後是甜,口感落在軟糖與蜜餞中間,撕開還看得見纖維的絲。這東西原本就是農家過冬的存糧,如今變成伴手禮,密封袋裝著,常溫放得住。
一個以納豆和乾地瓜聞名的縣,這次上了熱搜,倒讓人多想起一層:耐放的食物,平常就默默照顧著日子。
颱風島的我們,其實在上同一堂課
臺灣人對存糧不陌生,只是我們的理由多半是颱風。風雨登陸前的二十四小時,菜市場有自己的節奏,這點我們在颱風上岸前的菜籃攻略裡寫過:葉菜最先被搶空,耐放的瓜果根莖撐起後半週,阿嬤輩的糧倉哲學到現在都管用。
很多人小時候也都有颱風夜停電的記憶。窗外呼呼的風,桌上一根蠟燭,卡式爐上一鍋泡麵,蛋在最後淋下去。那碗泡麵喫起來比平常任何一碗都香,因為那是家裡櫃子照顧你的味道。日本朋友聊起防災,說法其實差不多,差別在他們把它整理成了國民常識。東京都的官方防災手冊裡有個老建議:每人每天至少三公升飲水,至少備足三天。
還有個遙遠的呼應。臺灣阿嬤那一輩的地瓜籤飯,把地瓜刨籤曬乾存著,跟茨城的幹芋根本是同一個思路,在不同島上開出來的花。儲存食的世界語言很簡單:把豐收的甜,留到欠收的日子用。
今晚就能開始的小練習
不用急著一次買齊三天份,給自己一個低門檻的開始。這週採買時,多拿兩罐你本來就愛喫的罐頭,放進櫃子固定的角落,喫完就補。下週補水,再下週加一包即時飯或乾麵。一個月後你會發現,櫃子裡自然長出一週份量,而且全是你願意喫的東西。順手在櫃門貼張紙,寫下每樣的到期日,先進先出。
停電之後的進食順序也有學問。先喫常溫存糧,再動冷藏,最後才輪到冷凍庫,冰箱門越少開越好,詳細的原因我們在停電夜的冰箱進食順序那篇拆解過。
最後,不妨也給納豆一次機會。第一次嘗試的人從拌飯入門最安全,蛋黃、蔥花、幾滴醬油,攪五十下是入門,一百下是誠意。喫順了再升級,納豆拌烏龍、納豆配山藥泥,夏天冰過更對味。冷藏的先練膽子,覺得可行,冷凍庫再放幾盒備著。
地震的新聞會過去,櫃子裡那排罐頭不會。它們安安靜靜待在角落,效期最前面擺著你昨天喫過、今天補上的熟悉味道。哪天凌晨地板再動起來,你摸黑走到廚房,櫃子一開,至少就有得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