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山上下來的。
江西省吉安市遂川縣，地圖上貼著湖南邊界的一個山區小縣，這幾天以最讓人心痛的方式被外界認識：一場土石流，十二個人罹難。動筆之前，先在這裡為逝者致哀，也向還在現場清泥搜救的人員說一聲辛苦。
身為寫喫的編輯，災情現場輪不到我說話。我能做的是另一件事：把遂川從災情畫面裡暫時借出來，介紹它的山、它的茶、它的板鴨與金桔。一個地方被記住的方式，可以多於一場災難。
九山半水半分田
遂川人形容自己的家鄉，常掛一句「九山半水半分田」在嘴邊。意思是全縣九成都是山，平地少得可憐，日子只能在坡上過。縣境西邊翻過去就是湖南，北邊不遠處是井岡山，整條羅霄山脈把這一帶圈成雲霧多、雨也多的世界。
山多田少的地方，滋味都長在陡處。茶園開在雲霧線上，金桔樹種在緩坡，鴨子養在溪澗邊。當地人把三樣東西並稱遂川三寶：狗牯腦茶、遂川板鴨、遂川金桔。
最好的茶，長在爛石之間
狗牯腦這名字聽起來土氣，其實是一座山：湯湖鎮的狗牯腦山，山頂圓隆，形狀像狗頭。相傳清朝年間，湯湖農民梁為鎰出外謀生，輾轉帶回茶籽，種在這座山上，茶就以山為名。一九一五年，這款深山裡的綠茶被送到巴拿馬萬國博覽會得了獎，從此「狗牯腦」三個字跟了遂川一百年。
它是綠茶。乾茶捲曲緊結，芽葉上覆著細細白毫，色澤墨綠帶潤。水別燒滾就沖，先晾到八十度上下，讓茶葉在杯裡慢慢舒展，湯色淺黃帶綠，香氣是清清的栗香裡透一點蘭花香。入口不搶，甘味在後面才追上來，像山裡人說話的節奏，不急。
陸羽在《茶經》裡寫過一句常被種茶人提起的話：其地，上者生爛石。最好的茶，長在風化的碎石之間。石多土淺的陡坡排水快，茶根得往下紮得深，滋味才收得攏。遂川的茶園正是這種地形。換個角度讀這句話，你也會明白：山的慷慨與山的嚴厲，本來就是同一副地質給的。石縫裡長得出好茶，極端的大雨落在同一片陡坡上，也可能變成沒人攔得住的洪流。山裡人敬山，從來都有道理。
板鴨與金桔：山的兩種時間感
遂川另一張名片是板鴨，縣裡掛著「中國板鴨之鄉」的名號。作法順著季節走：入冬後北風轉乾轉冷，養足日子的麻鴨經過鹽漬、壓板、晾曬，鹽與風聯手把水分收乾，鴨身壓得扁平緊實，皮色轉成深深的琥珀。從前山裡沒有冰箱，一隻板鴨就是一整個冬天的蛋白質，掛在竈頭樑上，砍一塊、蒸一塊。
這種味道臺灣人其實不陌生。港式臘味飯裡的臘鴨腿、過年前家家蒸的臘肉，都是同一套跟時間交手的功夫。家裡若買得到板鴨，切塊鋪在米上一起蒸，鴨油滴進飯裡，飯粒粒油亮，起鍋撒點蔥花就是一餐，比例自己拿捏，好喫為止。
金桔則是山的另一種時間感。遂川種金桔有好幾百年歷史，是江西有名的老產區。果實小小一顆，皮厚而甜，酸藏在裡頭，一口咬下，甜先來、酸在後面追。金與吉同音，過年擺一盆金桔樹討吉利，這層意思兩岸相通；臺灣人更熟悉的則是手搖杯裡那杯酸得讓人瞇眼的金桔檸檬。
金桔也很適合家裡常備。洗淨擦乾、劃上兩刀，用糖一層層漬進玻璃罐放冰箱，想喝的時候挖兩顆沖熱水。季節交替喉嚨乾癢的日子，這杯比很多飲料都溫柔。
靠山喫山，也要敬山
這句老話，山裡人說得順口，也活得明白。山給了遂川茶園、果樹與冬天的板鴨，也給了陡坡、峽谷與汛期。臺灣讀者對這種雙面性一點都不陌生：我們有高山茶園，有颱風季，有土石流沖斷產業道路的新聞畫面。二〇〇九年莫拉克風災，山區道路與家園一夕變色的記憶，很多人還留著。
山區的味道得來不易。茶要一簍一簍背下山，金桔要搶在落果前收完，路一斷，一年的收成就堵在山上。所以災後重建除了安置與清掃，讓產地重新有路、有生意，也是讓一座山活回來的方式。臺灣幾次風災過後，大家相約買受災產區的高山茶、愛文芒果，用的就是同一份心意。這陣子若看到江西來的茶或金桔，帶一份回家，也是一種支持。
家裡的那箱「以防萬一」
土石流離臺灣不遠。換成我們的版本，可能叫地震、颱風、停水停電。每次大災的新聞過後，家庭防災包的討論總會熱個幾天，然後又冷下去。趁這次，把家裡那一箱補齊吧。
水永遠是第一順位。一個好記的原則：每人每天至少三公升，家裡至少備三天。
食物的挑選方向很單純：
- 不用加熱就能喫的：餅乾、罐頭、肉乾、堅果
- 儲存期長、小包裝，開了不浪費
- 罐頭記得配開罐器，或直接買拉環式
- 家裡的奶粉、寵物飼料、慢性病用藥各放一份
- 再加一樣「熟悉的味道」，幾顆自己愛喫的糖
壓力大的時刻，一小口熟悉的甜味能安撫人心的程度，常常超過想像。存放位置比內容更重要，放玄關或全家都知道的角落，別收進儲藏室最深處。最後是輪替：採買時新罐頭放後面、舊的往前推，期限到了搬上餐桌喫掉、再補新的。這套先進先出的邏輯，和一千分也有儲存期限那篇聊過的冰箱整理是同一門功課，平常顧好期限，慌亂來的時候才抓得到能喫的東西。
災情裡的訊息，停兩秒再轉
還想多囑咐一件小事。災情發生時，訊息跑得比水快，其中總會混進幾條來路不明的影片與數字。轉傳之前停兩秒，看出處，等官方通報。之前寫被攔下的黃河水，後來都長成了米那篇時提過：災情與謠言常常同一時間抵達，多花兩秒查證，是對現場的人最基本的體貼，也順便保護家裡的長輩羣組，別讓他們轉錯消息嚇著自己。
舉一杯茶，記一座山
晚上若有點時間，燒一壺水，晾到八十度，泡一杯綠茶。不必非得是狗牯腦，家裡櫃子裡任何一款都行。看葉片在杯裡舒開，熱氣帶著栗香上來的時候，想一下這杯茶原生的那種山，也替遂川想一下。那座山上，此刻還有很多人在清泥、修路、找回家的路。
然後，這幾天若在市場看到金桔，帶一把回家。
願遂川早日從熱搜退場，回到它的茶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