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半,你給自己煮了一碗麵。等水滾的時候手機就握在手裡,麵端上桌,第一個動作是解鎖螢幕。一支影片接著一支,湯的熱氣在玻璃面上燒出一層霧。等你想起筷子,麵已經泡得沒了腰身。你把它喫完了,卻說不出它是什麼味道。
這畫面太日常,日常到我們不太把它當一回事。這幾天,地球另一端的法院裡,有人在替這件事較真。
起訴書裡,寫著一副胃口
據路透社十月二十八日報導,兩位美國少女把 Meta 和 Snap 告上法庭。她們在文件裡以 S.J. 和 K.D.B. 代稱,一位十六歲,來自伊利諾州;一位十八歲,來自密西西比州。她們主張,社羣平臺讓自己出現嚴重的心理健康問題,包括憂鬱和焦慮,還有一項和喫有關:進食障礙。
起訴書裡的這四個字,說的正是你家飯桌的事。
這是第二起走進陪審團審理、由個人指控社羣公司「故意設計成癮功能」的案子。今年三月的第一起,平臺敗訴,賠了六百萬美元。兩位原告說,她們三四歲就開始看 YouTube,九歲左右接觸其他平臺,自動播放和無限滑動這些設計,讓她們管不住自己的時間,曾在深夜連滑好幾個小時,上課也無法專心。案件於二〇二三年提起,這回開庭,Meta 執行長祖克柏、Instagram 負責人莫塞裏、Snap 執行長斯皮格爾,都預計出庭作證。
兩家公司都否認指控。Meta 表示十年來持續設置保護措施,並說原告使用 TikTok 的頻率遠高於 Meta 的平臺,影響年輕人的因素很多。Snap 則強調,Snapchat 打開後不會直接看到排序過的動態牆。她們最初連 TikTok 和 YouTube 一起告,兩家都在開庭前和解;來自伊利諾州的 S.J. 也和 Meta 達成和解。這次審理的,是兩人對 Snap 的指控,加上 K.D.B. 對 Meta 的指控。
法庭上攻防的是法律責任。但那些被點名的功能,翻成廚房的語言其實很簡單:它們全都沒有「好了,可以收工」的訊號。
電視配飯七十年,但電視會收播
螢幕配飯並不是這十年的發明。一九五三年,美國的 Swanson 把火雞肉和配菜裝進分格鋁盤,推出後來被叫作電視餐的冷凍餐,一家人捧著餐盤坐到電視機前,沙發從此和飯桌分了家。臺灣的客廳也差不多,飯廳那臺電視永遠開著,新聞配飯,八點檔配飯,阿嬤一邊唸「呷飯毋通看電視」,一邊自己看得入神。
不過老時代的螢幕,有一樣今天已經消失的東西:結束時間。節目有片尾,頻道會收播,深夜的螢幕只剩雜訊。飯喫完,電視也差不多唱完了,兩件事各自抵達終點,各自散場。
資訊流沒有這個禮數。你往下滑,它就往下面長,沒有片尾,沒有明日請早。平臺管這叫個人化推薦;你的胃只覺得,回過神來已經撐了。
碗有碗底,資訊流沒有
喫飯這件事,本來自帶句點。碗見底,這一餐就結束了。麻煩的是,飽足感向來是慢郎中,等它追上你的時候,往往已經過了剛剛好的那個量。從前我們靠碗的大小提醒自己適可而止,現在碗還在,注意力卻被螢幕租走了,剩下無意識的一叉又一叉。
起訴書裡提到的「連續互動紀錄」,是 Snapchat 的老玩法:朋友天天互傳訊息,數字往上跳,斷了一天就歸零,很多人為了守那個數字不敢睡。廚房裡其實也有天天要做的事,有人養老麵,每天餵菌;有人在陽臺種九層塔,每天澆水。差別在於,老麵和九層塔天天回報你,一個會長成隔天的麵包,一個會長成三杯雞起鍋前的那把香。數字跳上去,只會長成明天再回來一次的壓力。
熬夜滑手機的人,最有感的往往是宵夜那一段。我們先前寫過守更新夜養出來的那個宵夜胃,追直播、等結果的夜裡,手邊總得有一點鹹的酥的才鎮得住心。那碗泡麵是真餓嗎?有時候是。更多時候,只是眼睛和手需要事情做。
螢幕裡的身材,會走進你的碗裡
再回頭看那四個字。進食障礙在臺灣的診間常寫成飲食障礙或飲食疾患,意思是喫這件事從滋養變成了敵人,可能是怕到不敢喫,也可能是失控地喫。成因很複雜,生理、心理、環境都算一份。但有一件事不必等判決也能想明白: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每天看到的是挑過角度的腰和腿,是「一天喫什麼」影片裡精密得像實驗室的餐盤,她難免拿那些來量自己的碗、自己的身體。
別人的餐盤,本來就只是別人的餐盤。演算法把它推到你面前,加上燈光和配樂,它就成了標準答案。飯桌上的比較其實自古就有,你表哥都喫兩碗,阿嬤講了五十年,但那起碼是同一張桌子上的比較,你看得見他,也看得到他真的喫得下。螢幕裡那些人,你永遠不知道鏡頭外他們喫了什麼、有沒有喫、過得好不好。
講到這裡,先別急著把 App 刪光。想提醒的其實是:如果喫飯這件事最近讓你焦慮多於享受,開始怕它、閃它,那是身體在喊話,值得找營養師或身心科門診聊聊。這跟牙痛看牙醫一樣,不丟臉。
把胃口拿回來,從一個碗底開始
官司怎麼判,是陪審團的事。我們在餐桌這一端能做的,是把自己的注意力當當事人,替它討回一點東西。幾個小練習都不難,挑一個順眼的先開始。
最核心的是碗底原則。盛飯的時候就用家裡的碗決定份量,喫到底,這一餐就畫上句點,不續攤。資訊流沒有底,你的碗有,讓碗替你喊停。
配飯的內容,可以換成會結束的東西。一集二十幾分鐘的節目,一張專輯,一齣有片尾的劇。曲終的時候低頭看看碗,常常正好見底。兩件事同時抵達終點,是很舊式、也很踏實的滿足。
伸手拿零食之前,先問自己一句:是餓,還是煩。不必逼自己答對,答錯了也照喫。問這一句的意思,只是讓你跟自己的胃口重新搭上線,它可能很久沒被問候了。
飯後別急著回到螢幕前。出門走走,巷口水果攤的芭樂和柳丁正對時,一袋切好的帶回家,配一家人講話。我們之前聊過把散步走成小旅行、順路喫透一條街的玩法,工具隨意,重點是讓腳和舌頭代替手指,去滑一條真的街。
給自己一碗會見底的東西
審判會有結果,上訴可能再拖上幾年,兩位少女的少女時代已經被寫進卷宗裡了。我們在餐桌這一端能記住的,是一件很小的事:這個時代多數東西都被設計成讓你停不下來,唯獨一碗飯,天生就會結束。
明晚替自己煮點什麼吧。麵也行,飯也行,裝進一個見得到底的碗。開動前,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第一口趁熱喫,把味道喫出來。那一口的味道,沒有任何演算法算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