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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深夜食堂#葡式蛋塔#家常

C羅三球追平西班牙那晚,伊比利半島的兩張餐桌其實也是3比3

2018年世界盃葡萄牙與西班牙那場3比3再被翻上熱搜,這篇文章把C羅的三顆進球對成三道葡式小食,從鹽鱈魚、霹靂雞讀到蛋塔的焦斑,附週末擺一張葡西同桌餐桌的靈感。

美食生活編輯部 ·
C羅三球追平西班牙那晚,伊比利半島的兩張餐桌其實也是3比3

打開伊比利半島的地圖,西班牙像一張攤開的大方桌,葡萄牙縮在左側臨大西洋的長凳上。兩家共曬同一顆太陽,共用同一種黑腳豬,橄欖油和大蒜在兩邊的爐臺上一樣重要,卻誰也不肯先開口喊對方一聲兄弟。

所以這幾天熱搜上被翻出來的「C羅帽子戲法追平西班牙」,看起來是舊聞,骨子裡是這對鄰居的老帳本又翻開了一頁。先把日期說清楚:那場球在2018年6月15日,俄羅斯世界盃B組小組賽,索契的菲什特體育場,臺灣時間是隔天凌晨,很多人是撐著眼皮看完的。開賽四分鐘,C羅罰進十二碼。上半場結束前,他一記禁區外的遠射,西班牙門將德赫亞撲球脫手,球從手邊滾進網。換邊之後科斯塔再下一城,納喬補上一腳凌空抽射,西班牙3比2超前。然後是第88分鐘,禁區前沿的自由球,C羅站定、助跑、起腳,球越過跳起來的人牆,往下一墜,進了。3比3,終場哨響,比數停在這裡。

多年之後被重播最多次的,就是這記沒有帶走勝利的自由球。舊比數為什麼會在熱搜上復活,每個人的理由都不同,有人想念那年熬夜的夏天,有人想念還在場上的那個七號。而從喫飯的角度看這場球,它像極了半島上那兩間交手幾百年、始終分不出勝負的廚房。

數據圖卡呈現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葡萄牙對西班牙之戰終場以3比3言和,C羅一人獨進三球

兩間共用一個半島的廚房

先說這兩間廚房有多像。黑腳豬兩邊都養,風乾火腿兩邊都切,西班牙的伊比利火腿和葡萄牙的presunto,切下來的薄片同樣透光,油花在指尖化開的速度也差不多。蛋和糖的甜點傳統兩邊都有,源頭都指向修道院:從前修士用蛋白漿洗修女的頭巾,剩下的蛋黃捨不得丟,一顆一顆落進糖和奶油裡,才有了後來滿街的金黃甜點。葡萄牙人替這些甜點取的名字尤其坦白,有一種直譯過來叫「天堂的肥肉」,另一種叫「修女的肚子」,聽起來像懺悔,喫起來毫無悔意。

差別在於,一間廚房面向地中海,一間面向大西洋。西班牙把飯端上桌,葡萄牙把魚端上桌。瓦倫西亞的海鮮飯用番紅花染出一鍋橙黃,裏斯本的鹽鱈魚則是一整段航海史:幾百年前葡萄牙的漁船一路開到紐芬蘭海域,撈起的鱈魚就地抹鹽風乾,撐過整趟回程。葡萄牙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老話是,鹽鱈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有不同做法。這種把海味用鹽封存的本事,臺灣人其實一點就通,烏魚子是同一門手藝,一夜幹也是。同一尾鱈魚遊到西班牙北部,巴斯克人用橄欖油小火晃出濃醬;遊到澳門,粵語把它音譯成馬介休,成了茶餐廳和葡國菜館裡的常客。

酒櫃裡也各有王牌。西班牙南邊的赫雷斯出雪莉酒,葡萄牙北邊的杜羅河谷出波特酒,兩種都是加了烈酒的強化酒,都曾經跟著商船跑遍世界。把一場足球賽讀成兩座港邊城市的喫食,這種讀法我們在費內巴切對利物浦那篇港都宵夜裡試過一次,這回只是把港口換到伊比利。

交手幾百年下來,這兩間廚房的戰績,說穿了就是3比3。

帽子戲法,一球配一道小食

如果替那晚C羅的三顆球各配一道葡萄牙小食,順序應該這樣排。

第一球是開賽四分鐘的十二碼,最快、最直接,像吧檯上第一顆馬介休薯球。鹽鱈魚泡水退鹽後拆成細絲,混進薯泥和炒軟的洋蔥,搓成兩口大的小欖,下油鍋炸到外殼金脆,油聲滋滋作響。咬開的瞬間會先燙一下,然後是馬鈴薯的綿、鱈魚的鹹鮮,還有一點蒜香跟在後面。配啤酒,一口一顆,比賽才剛開始。

第二球是那記讓門將脫手的遠射,有實力,也有幾分運氣,喫起來應該帶點辣。葡萄牙的霹靂烤雞正合適:鳥眼辣椒加蒜、檸檬汁和橄欖油打成醬,抹上全雞醃過夜,炭火烤到表皮焦亮。霹靂這個名字,一說來自東非語言裡的「辣」,辣椒本來是葡萄牙人從新大陸帶去非洲的,繞了一圈回到餐桌上,辣得理直氣壯。第一口辣在舌尖,第二口才嘗到炭香和檸檬的酸,這時候你會伸手去拿第二瓶啤酒。

第三球,第88分鐘,留給蛋塔。

葡式蛋塔的身世和修道院的蛋黃脫不了關係。裏斯本貝倫區的修道院收起來之後,修士留下的配方流到隔壁餅舖,一爐一爐烤到今天。好的蛋塔,酥皮要脆到掉屑,蛋奶餡要抖,表面要有三兩點深褐色的焦斑,那是糖在高溫裡轉過身的證據。出爐趁熱撒肉桂粉,咬下去先脆後燙再滑,甜度在嘴裡散開的速度,和一記自由球入網差不多。那幾點焦斑的學問,和我們聊過的廚房裡從來不問行情的金黃是同一件事:焦得剛好叫香,過一秒就叫苦,火候和手氣各佔一半。

清單圖列出一場帽子戲法對應的三道葡萄牙小食:馬介休薯球、霹靂烤雞與葡式蛋塔

西班牙那一邊,也剛好三道

西班牙那三球也不能白進。科斯塔的兩球,配馬鈴薯烘蛋最合適:蛋、馬鈴薯、洋蔥,用橄欖油小火煎成厚厚一輪,切扇形上桌,冷了熱了都成立,樸實,管飽,像他在禁區裡那種硬碰硬的踢法。納喬那記世界波,配海鮮飯的鍋巴吧。西班牙人講究飯底那層薄薄的焦脆,名字叫索卡拉特,火候到了才有,鏟到底時那一聲脆響,就是整鍋的高光時刻。這層鍋巴和蛋塔的焦斑擺在一起看,兩國人顯然同意同一件事:有一點焦,是廚師的簽名。

再切一盤伊比利火腿墊場,薄片透光,油脂在室溫裡慢慢亮起來,配雪莉或波特都行。兩張桌子這樣擺開,誰也沒有輸。

週末,擺一張3比3的桌子

這裡有一個可以照做的靈感。葡西兩國都喫小碟,西班牙叫塔帕斯,葡萄牙叫佩提斯科斯,邏輯相同:量少、樣多、配酒、配聊天。週末邀人來,把兩間廚房同時搬上桌。冷盤先上,火腿、橄欖、起司隨意。炸物跟著來,馬介休薯球用現成薯泥混剝碎的鹽鱈魚也能湊出一版,形狀醜一點無妨,趁熱就好喫。主菜二選一,霹靂烤雞前一晚先醃好,或者一鍋海鮮飯連鍋端上桌,鏟鍋巴的聲音留給主人表演。

甜點的時間要算好。蛋塔存在的意義就在出爐那一刻,前面吵得再兇、比分咬得再緊,烤箱一開,焦糖和肉桂的香氣先到,全場自動安靜。用現成冷凍酥皮,調一缽蛋、奶、糖的漿,烤箱溫度拉高,盯著表面出斑點就出手,配一小杯濃縮咖啡或年份波特。臺灣人其實早就熟悉這一味,九〇年代末那波蛋塔風潮,街上的蛋塔店開了又倒,倒了不少發財夢,卻把這種焦斑酥皮留進了臺灣人的甜點記憶。想偷懶的話,澳門把整套葡式手藝留得最全,豬扒包、馬介休、葡國雞,說穿了都是大航海時代打包帶走的行李,一趟週末旅行就喫得回來。

圖卡建議週末以小碟同桌並排葡萄牙與西班牙的菜色,蛋塔留到最後出爐作壓軸

平手的滋味

那晚誰也沒能贏走誰,多年後最常被重播的,卻是第88分鐘那記自由球。一桌菜散場之後也常是這樣,記住的往往是最後那口甜。平手有時候是另一種答案:兩邊都夠好了。這個週末若想重溫那球,先把酥皮和蛋漿備妥,影片拉到第88分鐘,按下播放,烤箱同時預熱。球越過人牆墜下的那兩秒,爐裡的糖正轉成焦糖。進球和出爐,講究的從來是同一件事:時候到了,就要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