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開學,河南大學附屬學校小學部的袁倩倩老師站上講臺,翻開新生點名簿。名字一個個念下去,念出了和往年不同的聲音:清越、扶蘇、鑠言。她後來感慨,這些取自國風典籍的名字小眾、有底蘊,老師一念就記住,班上重名的也明顯變少。據澎湃新聞報導,今年各地小學的新生名單都有類似變化,新手爸媽取名,回頭往古典文學和歷代狀元的名字裡找靈感,網友看完直呼畫風變了。
前幾年可不是這樣。那時一份點名簿念下來,子涵、梓萱、依然此起彼落,老師喊一聲子涵,教室裡回頭兩三個。如今風向轉了,名字集體往典籍裡搬。
看到這則新聞,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因為取名這門功課,中國的菜單已經做了上千年,而且做得駕輕就熟。
扶蘇從哪裡來
扶蘇出自《詩經》鄭風:「山有扶蘇,隰有荷華。」扶蘇指的是枝葉繁茂的樹,秦始皇拿來給長子命名,兩千多年後,這兩個字又坐進了小學教室。同一頁詩裡還開著荷花,一個名字的來處,比我們以為的熱鬧。
名字往典籍走,這股風到底有多大?北京語言大學命名文化研究中心2024年的調查顯示,採用詩詞典故的新生名字佔比已達38.7%,將近2015年的三倍。換句話說,每十個新生兒裡,有四個的名字裡住著一句詩。
名字的規矩,老祖宗立得早。春秋時期取名講「五類」「六不」,國名、官名、山川、隱疾不入名;魏晉南北朝盛行雙名,王家幾代人名字裡都掛著一個「之」字,王羲之、王獻之、王徽之,念起來像同一支曲子;到了唐宋,輩分字排進族譜,一個字定了你在家族裡的位置。
連食材都改過名字。山藥本名薯蕷,一說為了避唐代宗李豫的諱,先改成薯藥;後來又避宋英宗趙曙的諱,薯藥再改成山藥。一條根莖,改了兩次名,只因皇帝的名字先後撞上。名字跟著時代走,菜單也不例外。
詩經根本半本能喫
往《詩經》裡找名字的爸媽,可能沒發現這本最老的詩集,其實半本是食譜。
第一篇〈關雎〉就寫喫的:「參差荇菜,左右流之。」荇菜是水裡的野菜,嫩葉可食。你若喫過美濃炒水蓮,那一口喀吱的清脆、咬破時迸出來的水感,跟荇菜是同屬的親戚,兩千多年前就漂在詩裡。
再往下翻:「葛之覃兮」的葛,根磨出葛粉,沖一碗微微晃的透明羹;「椒聊之實」的椒,就是今天麻辣鍋裡讓舌尖發麻的花椒;「摽有梅」的梅,醃成話梅、釀成梅酒;「芣苢」是車前草,如今還站在青草茶的大鍋裡。「蒹葭蒼蒼」的葦葉,北方至今拿來包糉子。至於《楚辭》,直接開出飲料單:「奠桂酒兮椒漿」,桂酒的甜香混著椒漿的辛烈,是祭祀桌上的味道。
所以從詩經裡取名,某種程度上,也是從一頁古老的菜單裡取名。
菜單上的取名高手
真正把菜名練成藝術的,是南宋的林洪。他那本《山家清供》記山居飲食,菜名個個像詞牌:兔肉切薄片,湯滾如雪、肉色映霞,涮著喫,取名「撥霞供」;芙蓉花與豆腐同煮,紅白相映,叫「雪霞羹」;水芹入羹,是「碧澗羹」;山藥配栗子,金黃對上油亮,叫「金玉羹」。一道菜一個名字,一個名字一幅畫。
往下數,中國菜的名字簡直是半部文學史。東坡肉掛著蘇東坡,宋嫂魚羹記著南渡的宋五嫂,貴妃雞背後是楊玉環,太白鴨想著李白。佛跳牆的傳說裡,福州一壇葷香飄過牆頭,秀才吟出「壇啟葷香飄四鄰,佛聞棄禪跳牆來」,一鍋山珍海味從此有了名字。左宗棠雞更妙,將軍本人八成沒喫過,這道菜1950年代誕生於臺北的廚房,一般認為出自湘菜師傅彭長貴之手,名字借的是湖南名將的氣勢,醬汁的酸甜其實是為了迎合美國客人的胃。
還有更直接的,把狀元端上桌。廣東的及第粥,豬肝、豬肚、粉腸滾進一鍋白粥,粉嫩的肝片在米漿裡翻出來,取意三元及第,傳說連著明代狀元倫文敘。今天爸媽翻狀元名冊找靈感,廣東人早把狀元喝進肚子裡了。
名字裡也藏著遷徙。臺灣街頭的川味牛肉麵,那碗紅燒的濃鬱,是眷村歲月長出來的味道,四川本地反而少見。菜名裡的講究有時更細:金銀蒜、三色蛋、銀絲卷,再加一顆報喜的紅蛋,用兩種顏色就寫出富貴氣,這部分我們先前在金銀在跌、鍋子裡的金銀正香聊過一輪。
菜單也有自己的子涵時代
點名簿有重名率,菜單也有。翻開任何一家熱炒店的菜單,招牌脆腸、招牌排骨、招牌蝦捲,當每道菜都是招牌,招牌兩個字就失效了。手搖店的菜單更整齊,珍珠奶茶、四季春、冬瓜檸檬,走進任何一條街,都以為走進同一條街。
有名字的店就是不一樣。臺南的度小月,擔仔麵的店名來自創辦人洪芋頭,他是討海人,颱風季無法出海的淡月,就挑起擔子賣麵貼補家用,取名「度小月」,三個字裡裝著一個漁家的生計與骨氣。一小碗麵,肉燥香、蝦湯鮮,客人坐在矮凳上唏哩呼嚕,靠著這個名字被記住一百多年。
名字與故事聯手的召喚力,一家不存在的餐館讓兩座真實的城餓了起來寫得最明白:銀幕上一個館子名,就讓取景的城市湧進聞香而來的遊客。
在家,也給家常菜取個名字
家裡的菜,往往一輩子沒有名字。問媽媽今晚喫什麼,答案常常是「就那個啊,你愛喫的那個」。名字欠著,故事就跟著散了。
幾個今晚就能開始的小練習。
給家裡出現率最高的那道菜,取個正式名字。不必往典籍找,往家史找更快:「阿嬤的芋頭米粉」「星期三的番茄炒蛋」「給妹妹補習回來的雞湯」。名字一出來,菜就從食譜升格成家史。
外食的時候,把菜單當讀物。找出有典故的菜名,查一下來歷,飯桌上憑空多出話題,點菜也多了幾分偵探的樂趣。
真想從詩經借一點,也行。荇菜買不到,水蓮市場就有;桂酒椒漿太遠,花椒磨粉蘸一點醬油就很近。把詩裡的植物請上餐桌,比背詩容易記住詩。
扶蘇進了點名簿,撥霞供留在食譜裡。下次家族聚餐,試著把菜名寫在小卡片上立在盤邊,看誰先問「這名字哪來的」。問出口的那一刻,菜的故事就開始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