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亮起來，同事羣組裡有人甩出一隻躺平的胖龍，家族羣組裡長輩剛傳完一張荷花早安圖。這幾天，百度貼吧辦起第一屆表情包大賽，三十二強捉對廝殺，熊貓人對上蘑菇頭，奶龍與大肥魚各帶著自家鐵粉出徵，話題討論度衝上六十幾萬，熱鬧得像廟會前一晚的陣頭。
大家投得認真，因為那些歪著臉的小東西，平常都在替我們講話。網友叫大肥魚「打工人的嘴替」，換成我們熟悉的說法，就是社畜發言人，擺爛的時候發它最對味；奶龍的粉絲則說，那張賤萌的臉往畫面裡一擺，火氣再大也會先笑半秒。一張表情包的本事，就是把話講得比本人更白。說不出口的累、不方便直說的拒絕、懶得解釋的心情，通通往那一格小圖一丟。
而這件事，你的舌頭比誰都有經驗。
表情比文字老，喫是人人的第一套表情包
人類還沒學會寫字，就已經在用臉喫飯了。檸檬碰上舌尖，眉毛比意志先皺起來；熱湯下肚，額頭鬆開，肩膀跟著垮下半吋；麻辣鍋第一口，吸氣、冒汗、伸手抓冰水，筷子卻誠實地又往鍋裡探。這些反應免下載、免註冊，出廠就內建，是每個人都自帶的原始表情包。
媽媽們最懂這套系統。副食品階段，一湯匙果泥往寶寶嘴裡送，大人的眼睛黏在小孩臉上：眉毛皺起來、舌頭把泥頂出來，這是差評；嘴巴追著湯匙跑，這是好評續集。還不會講話的小人類，用整張臉交出了人生第一份問卷。
表情包有族譜，味道也有。老網友這幾天順便聊起熊貓燒香，那隻捧著三炷香的熊貓，是更早以前網路世代的共同記憶；味覺這邊的族譜更長，阿嬤的蒜頭醬油、放學路口的炸物攤、第一次約會那家店裡名字唸不太出來的燉飯。差別在於，表情包每隔一陣子就換一批頂流，味覺的頂流卻常常一當就是三十年。
味覺界的票，叫回訪率
餐飲圈也有一場永遠選不完的頂流大賽，只是選票長得不太一樣。它長得像下班特意繞過去的那個彎，像走進麵攤那句「照舊」，像月底再緊也要留給鹽酥雞的零錢。味覺界的票叫回訪率，開票時間是一輩子。
真要選一個代表臺灣出徵國際的頂流，珍珠奶茶大概會高票當選。半透明的茶色裡沉著一顆顆黑亮的粉圓，吸管往封膜上一戳，那一聲「啵」就是它的自我介紹，語言不通也看得懂。不用文字、不用翻譯，一杯手搖飲擺在國外街頭，大家大概都猜得到它來自哪座島。
同場競技的還有滷肉飯與雞排。一碗白飯淋上醬色的絞肉，肥瘦在燈光下微微發亮，筷子拌開，米粒掛上油亮的外衣，這種樸素又耐喫的性格，像常年蹲點的老將；至於雞排，椒鹽香混著紙袋裡的蒸氣，撕開時外殼那一聲脆響，是放學路上的人氣保證。
醜得很能打，怪味有死忠
還有一條賽道值得說：醜的。看這屆三十二強，奶龍不帥，蘑菇頭更稱不上帥，越歪的好像越有人氣。味覺圈完全明白這個道理，臭豆腐就是代表。人還沒走到攤前，那股發酵的嗆味先到，像誰在巷口打翻了一罈老醬；再走近些，油鍋滋滋作響，豆腐炸到外殼鼓起金黃的泡，筷子夾開，熱氣從蜂窩般的孔洞裡湧出來，配一口酸香的泡菜。第一口的酥與燙，會讓你當場原諒它全部的氣味。它外表普通、氣味嚇人，支持者卻死忠得出奇。
皮蛋的處境也像。墨綠半透明的蛋白，中心是糖心般的深色蛋黃，湊近有一絲氨氣，切開淋點醬油膏配嫩豆腐，入口的綿與涼，教喫慣的人念念不忘。第一次見到它的人，表情往往很精彩，那正是它跨不過去的文化門檻，也是它票房的來源。苦瓜也站在這一隊，怪，但有堅實的羣眾基礎。
這場對決，味覺圈打了幾百年
表情包大賽最刺激的環節是對決，味覺圈的對決則從來沒有開完票的一天。豆花要甜要鹹、糉子的南北規格，每一條戰線都打了至少三代人。我們先前借豆花與珍奶出海聊過味道的世界早就懂，出外那一仗最難打，內戰打不完，反而越打越知道自己是誰。每年端午前後，家族羣組總要為了糉子的形狀與餡料小小交火一次，那幾乎是家家戶戶的年度固定戲碼。
香菜則是另一種戰場。討厭的人說它嘗起來像肥皁，愛的人要老闆加爆。一碗牛肉湯上桌，那把翠綠撒或不撒，分出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態度，誰也說服不了誰，其實也不必說服。
長輩的表情包，配菜色傳送
回頭看家族羣組，長輩也有自己的表情包，只是版面風格很不一樣。荷葉、露珠、燙金的祝福字，配圖常常是食物：一碗冒煙的湯、一整桌年夜菜、一盤擺得漂漂亮亮的柿子。設計語言不同，用意相同，都是替不好意思直說的話開口。年輕人用奶龍講累，長輩用一碗熱湯的圖講想念。我們先前聊過家族羣組裡那碗拍糊的魚肚粥，照片糊歸糊，那是長輩手機裡最誠實的日常，點開相簿，一半以上都跟喫有關。
季節也在長輩圖裡輪替。春天是櫻花與草莓，秋天換成柿子和栗子，等於一份以關心為主題的旬味月曆，比很多美食雜誌都準時。
替自己的舌頭辦一場小選秀
看別人拉票看得心癢，不如替自己的味覺也辦一場，規則很簡單，從本命開始。
先列出本命五強：那些閉著眼也會點的、外送紀錄裡排最前面的、半夜想到會吞口水的。本命本來就經得起重複投票，投了十年還在投，那才是真鐵粉。
再給新味道一次初賽機會。每個月挑一道從沒點過的菜，讓它上場一次，贏了進入日常輪替，輸了就謝謝參與。味覺的版圖，本來就是這樣一寸一寸拓出去的。
投票的時候，最可靠的依據是臉。喫到新東西，留意自己眉毛的動靜與第二口的速度，身體比嘴巴誠實，第二口來得越快，這票投得越鐵。
有機會的話，升級成家庭八強賽。週末聚會請每個人推一道代表自己的菜，阿嬤的滷豬腳對上姪子的奶油培根義大利麵，喫完票選，衛冕者下個月連任。誰贏誰輸其次，你會聽到每道菜背後的故事，那比任何拉票話術都動聽，菜單本身就是一張家譜。
味道也可以拿來當訊息傳。加班的晚上，拍下便利商店那碗熱湯傳回家，配一句「喫了」，比長篇解釋更讓人放心。食物的照片向來有這種本事，把心情縮成一格，對方秒懂。
頂流會換代，這是大賽教我們的第一課。今年的熊貓人，明年可能被某隻更歪的生物取代，誰也說不準。味覺的投票週期長得多，有些味道你從六歲投到現在，票都沒變過。下次再滑到拉票文，順便想想今晚這一票要投給誰，你的舌頭應該已經在排隊等蓋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