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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喜宴#辦桌#家族聚會

九種髮色站成一排:喜宴裡,舅舅的位子本來就排在最前面

九位舅舅染著不同髮色去喝外甥女喜酒的熱搜,被端回辦桌主桌前,從母舅坐大位的老規矩,一路聊到紅麴、梔子與紫米替喜事上的那層顏色。

美食生活編輯部 ·
九種髮色站成一排:喜宴裡,舅舅的位子本來就排在最前面

照片裡九個男人站成一排。西裝是合身的,站姿倒有點靦腆,像被老師點到臺前的學生。真正搶戲的是頭頂,一人一種顏色,深深淺淺好幾款,湊起來像一整盒彩色筆同時開了蓋。這幾天這張照片在微博上傳開,故事不複雜:九個舅舅,為了去喝外甥女的喜酒,各自進了髮廊,一人認走一個顏色。

你多看兩眼會笑,笑完鼻子有點酸。一羣大叔願意讓自己的頭皮上場,只為了讓那場婚禮更熱鬧、更容易被記住。而若你在閩南人家長大,或在臺灣喫過幾場辦桌,看到「舅舅」出現在婚禮新聞裡,還會再多笑一層。那套老規矩裡,喜宴上最有戲的位置,本來就留給舅舅。

無舅不成席:主桌那個大位,早早留好了

閩南人有句老話:天上天公,地下母舅公。舅舅的地位排在老天爺旁邊,這在舊時的喜宴上是實際的座位表。主桌最裡面、正對門口的大位,留給舅舅;有些老一輩甚至說「無舅不成席」,舅舅沒落座,這個圓桌就不算開。

閩南俗諺寫著天上天公地下母舅公,點出母舅在傳統婚宴中坐大位的尊崇地位
母舅的座位,排在老天爺旁邊

你或許在鄉下的辦桌棚下見過這一幕。紅塑膠椅一路排到馬路邊,帆布後頭傳來總鋪師的鍋鏟聲和蒸籠冒汽的咻咻聲,第一道冷盤還躺在冰櫃裡,主桌的位子已經用名片、香菸盒壓著名條佔好了。佔位的人嘴裡唸的常是同一句:這裡等一下舅公坐。

排場還不止座位。閩南與臺灣的舊俗裡有「母舅聯」,外甥、外甥女結婚,舅舅備一幅賀聯,紅布金字,掛在宴席廳堂最顯眼處。今天走進某些老式婚宴會場,主舞臺兩側垂著的紅布聯,落款常常是舅公的名字。

這樣看來,九顆彩色頭湊在一起的畫面,根本是二十一世紀的母舅聯。娘家把人帶齊了,而且每人自帶一種顏色,進場就宣告:這孩子背後有我們。

喜事的顏色,是家常菜換上的禮服

幫食物上色這件事,我們的阿嬤比誰都熟。平常的白煮蛋,遇到做滿月,就泡進紅色食用色素裡,撈起來瀝乾,蛋殼上還掛著水光,一籃一籃分送鄰居。糯米粿壓上龜甲紋、抹成桃紅,就是拜拜與祝壽場合的紅龜粿。壽桃蒸好,師傅拿筷子頭沾一點色素,在桃尖輕輕點一記紅。連葷菜都有專屬的紅,閩式與馬祖人家的紅糟肉、紅糟鰻,那身酒紅來自紅麴;宜蘭的酒廠拿同一套米麴功夫釀紅露酒,早年喜宴上一瓶一瓶立在轉盤邊。

老辦桌的菜也懂這個道理。紅蟳米糕上桌,橘紅的蟹殼壓在油亮的糯米上,筷子還沒動,眼睛先喫了一輪。五柳枝把筍絲、香菇絲、肉絲、木耳絲與紅蘿蔔絲淋在炸得酥香的魚身上,糖醋醬汁亮得像上了釉。粉粿冰那一方透亮的黃、黃蘿蔔的黃,來自梔子果實;深紫留給紫米,甜粥與鹼糉都靠它壓住喜氣。

五種來自天然食材的喜慶顏色清單:紅麴的酒紅、梔子的鵝黃、薑黃的金黃、艾草的翠綠與紫米的深紫
家常菜換禮服,用的都是食材本色

所以那九位舅舅做的事,阿嬤們其實做了一輩子:平常日子一種顏色,好日子換另一種顏色。黑髮白髮是平常,彩色是好日子。染劑會隨著洗頭褪掉,紅蛋的殼會被剝進廚餘,但那層顏色的任務本來就只有一天。它上場只負責說一句話: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我為了你打扮過。

娘家的在場方式:母舅聯、探房與歸寧

舅舅在婚禮裡的戲分,還有別的段落。新娘出嫁當天或隔天,她的兄弟會到新房「探房」,提著甜湯圓或點心,看看姊妹住得好不好,順便掂一掂那個男人。婚後第三天,也有人說十二天,各地規矩不同,新人一起回娘家,叫歸寧,也叫回門。那天換娘家作東,大位輪到新女婿坐,丈人丈母把一輩子最客氣的菜都端上桌:全雞一定有,臺語的雞與家同音,一隻雞就是一句起家;魚要留頭留尾,日子才喫得有餘。

繞來繞去,這些規矩說的是同一件事:娘家要在場。嫁出去的女兒換了一種方式持續出現,先是探房,再是回門;往後每年,節氣的餐桌上會多出一副碗筷。彩虹頭是這個古老命題的新解,而且解得很有誠意,誠意到願意賠上自己的頭皮。

辦桌裡誰坐哪、誰先動筷、主人家的責任到哪裡為止,這套眉角我們在辦桌棚下的請客規矩裡也提過。位置從來隨便不得,因為位置就是話語權;被推到最前面的人,同時也接下替全桌扛場面的義務。九個舅舅不只被推到最前面,還自己發了光。

把下一頓家宴,辦成一排顏色

這則熱搜最好的部分,是它可以直接搬回家用。

家族合照可以偷學。不必染髮,每人認一個顏色就好,一條圍巾、一件外套、一頂帽子都行。顏色比身高好排,比輩分公平,拍出來自然有「我們是一國的」的氣氛,連最怕鏡頭的長輩都會玩出興致。

餐桌也能照辦。下次家族聚餐,讓每人認領一種顏色的菜:紅的交給紅麴排骨,黃的給薑黃炊飯,綠的燙一盤四季豆,紫的煮鍋紫米甜粥。一字排開的時候,那桌菜就是一張可以喫的全家福,而且每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被指名的人會記得很久,這點跟主桌大位一模一樣。

家族聚餐提案:每人認領一種顏色的菜色,端上桌排成一張可以喫的全家福
一人認一色,端上桌就是全家福

還有更省事的版本:不動菜,動規矩。喝喜酒時,等主桌最年長那位的筷子動了再開動;家裡喫飯,把正對門口的位子留給輩分最高的那個人。這些動作小到近乎隱形,但飯桌上會多一層被安排過的體貼,年輕一輩看著看著,也就學會了。

散場之後,是幾十年的三餐

染出來的顏色撐不了幾週。黑髮白髮會從髮根一寸一寸長回來,把彩虹還給日常,這是染劑最誠實的地方。但那張九人合照會留下來。很多年後,外甥女還能指著照片跟孩子說:你看,你九個舅公,那年為了媽媽的婚禮,把頭髮弄成了那樣。

婚禮散場,排場退位,接下來上場的是幾十年的三餐。誰早起煮粥、誰記得誰不喫香菜,這些小事會慢慢接管往後的日子。喜酒桌上那句我養你,最終都要落實成隔天早晨的一碗白粥,這層意思,我們聊一個便當的自我修養時也說過。

顏色會褪,飯要一直喫。一場喜宴真正想交代的,大概就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