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醫院側門的燈還亮著一半。藍白拖鞋的啪嗒聲從大廳裡出來,斜對面那攤粥的白煙正好揚起,米湯味混著薑絲與油蔥酥,一路渡過馬路。對面大樓的門診窗口一個個拉下鐵捲門,掛號機的燈滅了,藥局的綠十字還醒著。守攤的阿伯眼皮抬一下,不必開口他就懂:菠菜加大,豬肝多一副,粥要稠。這種單,他接了三十年。
這個十月,對岸有幾家醫院把晚上那排燈熄了。熄燈各有各的理由,可夜裡醒著的人,胃從來不跟著公告走。
十月八日起,公告一張接著一張
十月八日,福建漳州衛生職業學院附屬口腔醫院宣布暫停晚間門診。公告寫得客氣,說是為了集中人力,把日間門診的診療品質顧好;同一張公告也提醒,這家醫院是無假日醫院,週一到週日、連節日都照常接診,只有晚間的時段先收起來。
差不多同一時間,貴州道真的中醫院、大方的達溪鎮衛生院也先後調整夜間服務。公告與報導提到的理由各有側重,有要把人手集中到白天的,有醫護實在排不出班的,也有設備老舊、夜間硬開心裡不踏實的。日間一切照舊,夜裡真有急症,走急診,或轉往其他院區。
消息傳開,網路上有人認為小機構量力而為是好事,夜診硬撐風險更大;也有人發愁,白天上班上課的人,往後看牙只能請假了。
那排燈,本來是替誰亮的
把時間往回撥,夜間門診當年開設,圖的就是白天脫不了身的人。上班族請不出假,學生放學時診所也關了,老人家要人陪,家裡的年輕人天黑才下班。於是醫院把燈多亮幾個小時,讓看病配合生活的作息,別叫生活反過來遷就看病。
這段立意讀起來體貼,細想卻有點心酸。會用夜診的人,跟會在十點才喫晚餐的人,幾乎是同一批。加班到九點的,下了課搭車趕來的,輪大夜剛睡醒的,他們的胃和病共用一張時間表,全都擠在白天的尾巴上。九點的滷味攤、十點的便利商店茶葉蛋,服務的也是這張時間表。我們先前聊過店家門口那份冷掉的晚餐,輪班與外送的人連喫飯的整段時間都湊不齊,何況挪出空檔看診。
燈熄了,一紙公告就交代過去。真正一直沒變的,是夜裡醒著的人這麼多,多到醫院曾經得為他們單獨亮燈。
醫院養出來的那圈爐火
任何一家醫院周圍,都有一圈跟著它呼吸的爐火。粥店開得早也收得晚,魚湯攤等著替手術後的人補身體,水果行的禮盒是探病家屬的標配。在臺灣的醫院街也一樣,病房家屬的味覺地圖通常長這樣:一樓便利商店,對面粥店,轉角麵攤,手術房外走廊盡頭那臺咖啡機。探病要帶的東西也有默契,燉好的鱸魚湯、溫過的雞精、削好皮切好塊的水梨,每一樣都在替人說話,只是用食物說。
漳州這座城市,其實很懂夜。當地有款貓仔粥,相傳起於漁家:船半夜進港,家裡的人用滾燙高湯現沖一碗飯,蝦仁、魚片、豬肝切得細細的,湯一沖就熟,快得像在替夜歸的人搶時間。名字的由來說法好幾種,倒不影響它半夜一碗一碗賣出去的事實。這碗粥餵了幾代夜裡醒著的人,年紀比任何一家醫院的夜診都大。
再往西走到貴州。道真屬遵義,羊肉粉的店天沒亮就冒白煙,湯鍋滾了一整夜,凌晨那一勺最濃;大方的臭豆腐在炭火上慢慢鼓起來,發酵的酸香隔一條街就聞得到。夜市的爐子從來不問你白天是誰,牙痛也罷,下工也好,坐下來就有熱的。
所以晚間門診熄燈,最先感覺到的,除了病人,大概就是巷口這些爐子。看病的人潮少了一班,粥攤的米得多蒸半鍋還是少蒸半鍋,生意跟著醫院的燈調整,這是醫院街的老規矩。
把白天用好,把深夜留給一碗溫和的
新聞讀到這裡,與其著急,不如做幾件自己做得來的事。
先把白天用好。日間門診都還開著,無假日醫院連週末都接診,該檢查的牙、該追蹤的舊疾,趁假日排個時段,比硬撐到半夜痛醒再掛急診實際得多。看診這件事,白天永遠比夜裡從容。
再來,替深夜的自己留一手。晚歸那餐若家裡有幾樣溫和的存糧,爐上十分鐘就能開飯。
白粥可以週末煮一大鍋,放涼分裝冷凍;蒸蛋抓一顆蛋兌溫水,十五分鐘搞定;地瓜交給電鍋,跳起來就好。深夜的胃口要的本來就不多,太油太辣,往往是隔天的自己替今天的自己買單。
最後一件事,分清楚什麼叫急。公告寫得明白,夜間急症走急診,急診的燈不熄。胸悶、劇痛、高燒不退,別忍到天亮。這個判斷跟廚房的反射很像,我們在油鍋起火的那三秒聊過,真出事的時候,動作永遠比討論重要,該蓋鍋蓋就蓋鍋蓋,該送急診就送急診。順手把家裡附近急診的位置查好記下,跟記住巷口粥攤幾點收攤一樣,平時用不上,用到時會感謝自己。
急診出來的那碗粥
回到開場那攤粥。十一點半,阿伯開始收塑膠凳,爐上留最後一圈小火,鍋底還剩一碗的量。一個剛從急診出來的年輕人坐下來,外套上還有醫院的消毒水味。豬肝粥,加蛋,燙一盤青菜。阿伯沒多問,轉身舀粥,湯麵上的蔥花綠得很清醒。
醫院的燈有熄的時候,爐火也有收攤的時候。但只要這城市還有夜裡回家的人,總有一鍋東西替他們留著。掛號不必用手機,現場排隊,看診時間到收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