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很短。幼兒園教室裡,老師手裡捏著一朵小紅花,一個小女孩坐得筆直,背挺得像用尺量過,兩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盯著老師的手。她等得很用力,連眉毛都跟著使勁。這段影片最近在大陸網路上傳開,大象新聞也做了報導,留言區裡有人說,這孩子眼裡有光,小小年紀就懂得什麼叫榮譽感。
換到臺灣的教室,那朵花有別的名字。好寶寶貼紙、蘋果章、畫在聯絡簿角落的笑臉,形式不同,孩子坐直身體、滿心渴望被看見的模樣是一樣的。有趣的是,多年以後你未必記得自己集過幾個章,卻很可能記得,被獎勵的那一天,嘴裡是什麼味道。
說到獎品,十個人有九個想到甜的
最經典的畫面大概是這樣:集滿十個好寶寶章,可以到老師的抽屜換一顆水果糖,糖紙搓開的時候沙沙作響,含在嘴裡能撐過一整節下課。考試拿了好成績,家裡的獎品規格會升級,可能是一支枝仔冰,一塊炸雞腿,或者放學路上繞進柑仔店買的夾心餅乾。獎品有各種形狀,滋味卻幾乎都往同一個方向去:甜的。
這件事有跡可循。甜是人類最早認識的味道,母乳就是甜的。而在阿公阿嬤的年代,糖是稀罕物,拜拜的糖果要收在鐵盒裡,過年才準拆開來喫。因為難得,甜食被留給特別的日子,也留給表現特別好的人。辦桌最後一道端甜湯,訂婚要送喜餅,彌月要發紅蛋,甜一直是拿來宣布「今天是好日子」的味道。獎勵和甜味的綁定,就這樣從小寫進我們的味覺裡,寫得很深,深到後來想減糖的人會發現,戒掉的其實是一整套回憶。我們先前寫過一顆蘋果如何甜得像作弊,說的正是味覺歸零之後的重新校準。
紅色,是食物世界裡的恭喜
小紅花是紅的。湊巧,食物裡的紅,也幾乎都在說恭喜。
紅蛋是彌月的喜訊,染紅的蛋殼一剝開,蛋白底下透著淺淺的粉。紅龜粿壓著龜甲紋,甜豆沙裹在帶Q的粿皮裡,墊著香蕉葉蒸出來,拜拜、做壽、孩子滿月的桌上都看得到它。過年的糖果盤裝紅色紙杯,婚宴的桌巾挑大紅,連辦桌收尾那碗甜湯都常常浮著紅棗,冬至的湯圓也要特意搓幾顆紅的,混在一羣白的裡面。老一輩的人不會跟你解釋色彩學,他們只是很一致地把紅色留給值得慶祝的事。
紅龜粿尤其有意思。木刻的粿印壓出一圈一圈的龜甲紋,像把長壽的祝福蓋章蓋進食物裡。這個動作,跟老師在作業簿上蓋一個大大的「好」,用的是同一套邏輯:把肯定做成看得見的形狀,讓它停留得久一點。那個小女孩盯著的紅,我們其實從小就一口一口喫進肚子裡了。紅色的花、紅色的蛋、紅色的粿,講的都是同一句話:你很好,今天是好日子。
老師和學生之間,最早是用食物結緣的
再把鏡頭轉回那間教室。師生之間的給予和回報,說起來有一條很長的食物線索。兩千多年前,孔子收學生的見面禮叫束脩,一束捆好的肉乾。《論語》裡他說:「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帶著這份薄禮上門的,我沒有不認真教的。肉乾值不了多少錢,珍貴的是那份心意,你肯教我,我奉上一份喫的,這是師生之間流傳最久的約定。
後來的拜師茶、教師節的卡片、辦公室裡永遠喝不完的茶葉罐,都算得上束脩的遠房子孫。老師發小紅花則把方向倒了過來,換老師送學生東西。一朵花不值幾塊錢,可是被那雙眼睛注視著的老師心裡有數,手裡捏著的,是一個孩子一整天的認真。我們之前寫過當老師的人便當為什麼總是最先冷掉,那篇文章裡也有那十條臘肉的故事,讀完你會明白,發花的人,常常自己餓著。
長大以後,小紅花要自己發
小學畢業那天起,小紅花就停產了。沒有人再因為你坐得直就給你一朵花,獎勵改由自己經手:加完班的那杯手搖飲、發薪日的燒肉、撐過一個專案的那塊生乳酪。只是現在的甜取得太容易了,全糖去冰躺在超商冰箱第一排,二十四小時等著你,反而失去了那種等到的快樂。糖果升級成蛋糕,蛋糕升級成更貴的餐廳,滿足感卻越來越薄,像通貨膨脹後的鈔票。
小女孩提醒我們的,也許是獎勵真正的成分。花本身幾塊錢都不到,真正讓她全身繃緊的,是老師走過來、蹲下來、把花貼上的那一刻:她被看見了。甜食是載體,獎品的本體,是被看見的那一下。大人世界裡從來不缺糖,缺的是那雙看著你的眼睛。
所以與其等別人發,不如自己開始發。這週就能做的事:在月曆或冰箱上貼一捲貼紙,好好喫了一頓飯、準時下班的日子就貼一張,月底回看,那就是大人的聯絡簿。給家人的便當袋裡塞一張紙條加一顆糖,小孩坐了一整天在等的那朵花,你有能力當場發。或者挑一個沒有任何理由的星期三,去市場買兩顆紅龜粿回家,蒸熱了端上桌,替全家宣布今天是好日子。
就把一頓飯,喫出一朵花的樣子
影片的最後,小女孩如願以償了嗎?報導裡沒說。不過看她坐得那麼直,應該等不了太久。
倒是我們可以偷學她一件事。下次喫飯,試著坐直一點,把手放好,眼睛盯著眼前那碗東西,聞它的香氣,等燙口的熱氣退到剛剛好的溫度再開動。一天裡總有一頓飯,值得這樣鄭重對待。花是貼紙做的也罷,是豆沙做的也罷,紅色那一朵,向來發給願意認真看待眼前事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