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第一口冰美式,苦味撞上舌根,眉頭自動皺起來,半秒之後焦香才從苦底下翻上來,喉嚨裡留一點涼涼的餘韻。這口苦是你自己點的,所以你願意天天花錢買。同樣一股苦,換成別人硬灌進嘴裡,大概一口都嫌多。
九月中旬,開學季,蘭州大學新生在攝氏十度上下的冷雨裡走完二十公裏軍訓行軍拉練,事後傳出有學生發燒、有教官凍傷,救護車在校園裡來回跑了好幾趟。校方的安排在中國社羣平臺上吵翻了,網友給這件事下了四個字的判詞:沒苦硬喫。本來沒有苦頭,硬是製造苦頭出來給人喫。
有個新生事後在網上寫下那一天:隊伍走過泥濘的路段,排隊上廁所等了四十五分鐘,中午十二點半才終於咬到自帶的麵包。麵包被雨氣和低溫浸得冰涼,還好不硬,勉強稱得上鬆軟。讀到這裡,常開夥的人大概都會停一下。一個在冷雨裡走了二十公裏的孩子,那天與熱食最近的距離,是一個冰麵包。
所以這一篇想把「沒苦硬喫」四個字端回餐桌,認真聊聊苦這個味道,還有苦後面那點甜。
「喫苦」這個詞,本來就從嘴裡來
中文表達各種處境,很愛向喫借字:喫虧、喫驚、喫醋、喫軟不喫硬。喫苦是其中資歷最深的一個。苦本來長在舌頭上,後來才搬進人生字典裡住下來。臺灣的長輩更絕,一句「喫苦當喫補」,直接把苦升級成滋補品的等級。這類從餐桌流浪進人生字典的詞還不少,鐵飯碗一詞的餐桌身世是另一個例子:飯碗先被借去形容工作,借久了,很多人差點忘了它本來真的是一只裝飯的碗。
認真追究「自願喫苦」的老祖宗,很多人會想到勾踐。臥薪嘗膽,睡在柴草上,每天嚐一口苦膽,用那個味道提醒自己別忘了什麼。值得留意的是,那口苦是他自己掛起來、自己伸手去沾的。苦要變成養分,得先過自願這一關。冷雨裡的那二十公裏,沒有人先問過孩子們要不要。
蘭州應付寒冷的辦法,是把熱的端上桌
蘭州這座城,黃河從中間穿過去,日夜溫差大,入秋之後清晨的涼意來得又急又硬。在地人對付冷,辦法就寫在早餐店門口排隊的人龍裡。
牛肉麵在蘭州是早餐。天沒亮,牛骨清湯已經在鍋裡滾了一夜,師傅甩開麵糰,客人喊出自己要的粗細:毛細、二細、韭葉、大寬。一碗端上來,講究五個字,一清二白三紅四綠五黃。冷天裡呼嚕嚕喫到見底,再端起碗把熱湯喝完,額頭微微冒汗,那種暖是從胃裡往外擴散的。
這座城還有別的取暖法寶。入冬後街頭會出現賣熱冬果的攤車,整顆冬果梨用冰糖燉得透亮,連湯帶梨熱熱地捧著喫。還有灰豆子,麻豌豆與紅棗煮成一碗深紫色的稠甜湯;甜醅子是把燕麥發酵出微微酒香,舀一勺含在嘴裡,甜得讓人鬆一口氣。你會發現這座城的寒冷哲學很直接:天冷了,就把熱的、甜的端上桌,用爐子照顧人。走在雨裡的那些孩子,如果那天行程的終點是一碗滾燙的清湯麵,這四個字大概吵不起來。
回甘,只長在自願的苦裡
在人類的味覺設定裡,苦本來是警報器,提醒你這東西可能有危險,嬰兒嚐到苦味會本能地皺臉吐掉。可是長大以後,我們卻學會主動去點一些苦的東西:茶、咖啡、黑巧克力、苦瓜。轉變的關鍵,常常繫在回甘兩個字上。
茶湯入口,苦先到,甘後至,喉底慢慢泛起甜意,像苦味付給你的利息。山苦瓜尤其明顯,入口那股野勁很衝,嚥下去之後,舌根卻會回來一絲清涼的甜,久久不散。會喫的人就為了這一口。而回甘成立的條件很簡單:那口苦得是你自己願意嚥的。自己點的苦,後面跟著甘;別人硬塞的苦,後面什麼都沒有。
味覺的刻度是可以重新校準的。我們先前聊過十天不喫糖之後,一顆蘋果甜得像作弊:同一顆蘋果,舌頭的基準線不同,甜度就完全不同。苦味也喫同樣的道理,常喫苦瓜的人嚐到的苦比生手淡,回甘卻更清楚。所以喫苦當喫補這句話,在餐桌上是成立的,前提是苦由你點,甘跟得上。
週末,幫自己選一鍋會回甘的苦
想練習這套苦甜哲學,最順手的食材就是苦瓜。市場裡,白苦瓜苦味最溫和,青苦瓜重一些,山苦瓜最野、回甘也最長。挑的時候看瓜身,顆粒肥厚飽滿、拿起來沉手的比較新鮮。
處理苦瓜有一個關鍵動作:對半剖開,用湯匙把中間的白囊刮乾淨,那是苦味的大本營。刮好切薄片,抓一點鹽靜置十分鐘,沖掉再下鍋,苦味會溫柔許多。
然後交給一鍋鳳梨苦瓜雞。雞腿肉切塊汆燙,與蔭鳳梨、苦瓜、幾片薑一起入鍋,燉上四十分鐘。開蓋那個瞬間,蒸氣撲上來,鳳梨的酸香打頭陣,苦瓜的清苦墊在後面,湯色是淺淺的金黃。喝一口,酸香先到,甘味接著浮上來,苦排在最後,而且轉個身就變成回甘。這就是自己點的苦該有的待遇。
淋了雨的日子,老一輩也有老一輩的做法。薑切絲,加黑糖煮一壺熱薑茶,趁熱喝;或者冰糖燉梨,梨挖了核,添水和冰糖,小火燉到果肉透亮。這些是民間傳了幾代的習慣,道理說穿了很樸素:先讓自己從裡面暖回來,再談別的。
課表上的苦,我們常常決定不了。下班下課後爐子上的這一鍋,苦放多少、甜加多少,全由你。先喝一口湯,再決定要不要補那一點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