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車站往南走幾條街,有一種店,招牌上是英文和印尼文,玻璃門上貼著即溶咖啡的海報。推門進去,貨架中段那排深褐色瓶子最搶眼:甜醬油 kecap manis,濃稠得倒的時候會牽絲,顏色黑得像陳年的糖蜜,湊近聞,黃豆發酵的鹹香裡裹著一點焦糖的甜。這瓶醬,是無數印尼家庭爐竈的心臟。
這幾天,你的手機裡可能不斷跳出另一個畫面。韓團 Hearts2Hearts(中文名「心連心」,歌迷暱稱 H2H)的印尼籍成員卡門,被網友翻出母親的社羣帳號追蹤了與印尼排華事件直接相關的人物,質疑一夕炸開,貼吧的即時討論衝到二十六萬八千則,「抵制」兩個字在各個討論串裡來回刷。
一場風暴裡,最不該被順手抹掉的那羣人
先把事件放穩了看。帳號追蹤了誰,該由當事人和經紀公司出面說清楚,網友的怒氣需要準頭,也需要一個交代。這股怒氣有它的來處:一九九八年五月,雅加達與多個城市爆發排華暴動,華人的店面與住家被砸、被燒,那是許多家庭一輩子難以癒合的傷口。有人因此離開,有人留下來從頭再蓋一次房子。
可是熱搜最容易做的事,是把一個人的帳號放大成一個國家的臉,再順手把那個國家裡的華人也一起抹掉。當年承受最多的人,恰恰是在爪哇、蘇門答臘住了好幾代的華人家庭。他們的阿公阿嬤講閩南話,拜自己的神,廚房裡永遠擺著那瓶黑得發亮的甜醬油。
你想知道這羣人在那片土地上留下過什麼,不用讀論文,走進任何一家印尼小店,聽菜名就夠了。
菜單上那些聽起來很熟悉的音
印尼國民食物的菜單,唸起來簡直像在聽長輩講電話。Bakmi,肉麵,黃麵拌香油蔥酥再淋一勺滷汁;bakso,肉丸,配米粉和芹菜,湯清清的,撒一把炸紅蔥;kwetiau,粿條,大火炒到鍋氣上來;cap cai,雜菜,就是阿嬤那盤炒什錦蔬菜;kue,粿,發粿蒸得裂開笑口,紅龜粿壓出龜殼紋,印尼話照樣叫 kue mangkok。連「茶」都念 teh。
這些音從哪裡來?華人下南洋的歷史比許多人想的早。十五世紀初鄭和的船隊停靠爪哇,三寶壟這座城市至今留著三保洞,香火沒斷過。跟著船漂洋過海的福建人、潮州人,把麵條、粿條、把豆子發酵成醬油的手藝一併帶上岸,再和當地的椰子、香茅、蝦醬慢慢談出一套新的語言。
三寶壟的潤餅 lumpia 是最好的例子。春捲皮裡包著燜到入味的竹筍絲、蝦仁和雞絲,咬下去外皮微脆、內餡濕潤帶甜,蘸醬是甜醬油調蒜蓉辣椒。這道如今寫進城市名片的小喫,配方是當地華人幾代人調出來的,一份潤餅,同時講著閩南話和印尼話。
還有 bakso。華人原本做的是豬肉丸子,為了配合以穆斯林為主的社會,改成牛肉,多打進澱粉讓它彈牙,起鍋前淋一勺炸到金黃的蒜頭油。許多賣 bakso 的老攤,招牌上的姓氏一路念下來,就是一本移民名冊。
語言被收走的年代,味道留了下來
一九六六到一九九八年那段時間,印尼華人度過了很長的壓抑期。中文學校關閉,公開場合看不到中文字,舞龍舞獅和過年的鑼鼓也收進箱子。很多家庭選擇不再教孩子中文,免得在學校被盯上。
可廚房管不了那麼多。年節照樣蒸發粿,紅紙一貼就是一個年;甜醬油照樣下鍋,蒜蓉在油裡嗶剝兩聲、香氣一竄,孩子就圍到竈邊了。文字可以收進箱子,味道卻一直留在鍋裡。許多在海外出生的印尼華人第三代,一句福建話不會講,卻能精準描述阿嬤那鍋滷肉要下多少甜醬油。
一九九八年之後禁令鬆動,春節在二〇〇二年成為印尼的國定假日,雅加達的老街重新掛起燈籠。也是那幾年,不少受傷的家庭選擇離開,把食譜和幾罐醬塞進行李箱,落腳新加坡、澳洲、北美,有人靠一間小館子重新站穩。這種打包的直覺,我們在遠行的人帶一口家鄉味上路那篇聊過:行囊有限的人,總是最知道該先塞哪一罐。
你家附近,其實有一個小印尼
不用出國,這些味道在臺灣就找得到。週日的臺北車站大廳,移工們席地圍坐,打開保鮮盒,家鄉菜的香氣混著咖啡味在大廳裡飄;桃園後站、幾個工業區旁的街上,印尼雜貨店一家挨著一家,門口成串的蝦餅 krupuk 像曬被子一樣掛著,下油鍋炸過會膨成巴掌大,咬下去嗶剝作響,海味的鮮鹹在齒間化開。
想帶點什麼回家,先從一瓶甜醬油開始,再考慮那罐紅得發亮的參巴辣醬 sambal,聞起來是蝦醬的厚和辣椒的衝。其他入門款,交給下面這張清單。
回家能做的第一道菜,從冰箱那碗隔夜飯開始。蒜末和紅蔥頭下油鍋爆香,飯倒進去大火快炒,沿鍋邊淋一圈甜醬油,鍋鏟翻兩下,飯粒便披上深琥珀色的醬衣;嗜辣的加半匙參巴醬,起鍋前煎一顆太陽蛋蓋上去,蛋黃一戳,金黃的汁慢慢漫開。鹹甜裡拖著一點辣的尾巴,配一杯冰茶剛好。這是印尼炒飯 nasi goreng 的家常版,也是當年華人竈頭和印尼香料達成的協議之一。
結帳時跟顧店的姊姊說一句 terima kasih(謝謝),她多半會笑著回你 sama-sama(不客氣)。認識一個地方,常常從被它的味道考倒開始,像北京人端給外地人的那口豆汁兒,我們在讓北京人也分成兩派的那口酸裡讀過同樣的功課。
憤怒要有名字,歷史要有細節
熱搜會退,貼吧的討論串遲早被新的關鍵字蓋過去。這一週真正值得留下的也許是兩件事:該被問責的人要好好面對;而那段排華的歷史,不該在轉發之間被壓扁成一個拿來罵人的標籤。被那段歷史傷得最重的人,名字念起來是閩南話,年夜飯桌上同樣有一籠蒸得開花的發粿。
下個週日經過臺北車站,或者哪天在貨架上遇見那排深褐色的瓶子,帶一瓶回家。開火,爆香,聽甜醬油在鍋裡滋滋作響。一碗飯的時間,夠你把一個被罵成一個字的地方,重新看回好幾百萬個有名字、有爐竈、有傷口也有明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