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小餐館應徵廚師,很多老闆連履歷都懶得翻。他從冰箱端出一碗隔夜飯,抓三顆蛋,往爐邊一站:「炒一盤來看看。」
油幾分熱,飯什麼時候下鍋,蛋汁要沿著鍋邊淋還是直接蓋上去,中途火要不要轉小。幾分鐘之內,這些判斷會全部寫進那盤飯裡。米粒分不分開,蛋香進不進去,老闆夾一口就有答案,比你寫三頁自傳都準。
廚房大概是這世界上最早取消文憑面試的地方。而這幾天,剛好有一則新聞,把這件事重新推到大家面前。
一場和技校學生的對話:本事才是硬通行證
11月14日,央視財經的《對話》節目裡,董明珠和珠海市格力技工學校的學生面對面坐下來。她告訴這羣孩子,三年後想留下的,基本都能留在格力,也鼓勵他們在學校學真技術、養出工匠精神。傳得最廣的一句話是:格力對文憑的考慮已逐步取消,本事才是硬通行證。
她還說了一件聽起來有點嗆的事。她想安排技校學生和普通高中生比一比,講這話的時候信心十足。而在10月19日的開學第一課上,她對新生說得更直白:技工學校出來的學生,不弱於有大學文憑的人。
這間學校今年第一屆招生,全國超過八千人報名,不少人跨省去考,最後錄取六百多人。面對辦學是為了賺錢的說法,她的回應是格力每年要投入一億元補貼,才撐得住學校的營運品質。
消息傳開,各行各業都有話說,餐飲圈大概是笑得最淡定的那一羣。這套規則,後廚已經用了一百多年。
紅褲子出身:後廚的升等考試
「紅褲子出身」這句話,本是粵劇行的行話,後來廚房也借來用,意思是在最底層的雜工做起,一階都沒跳過。洗菜、殺魚、刮鱗、顧火、扛貨,樣樣做滿了,師傅才讓你碰刀。碰了刀,先切三年的薑蔥蒜。
臺灣的辦桌總鋪師,走的也是同一條路。徒弟跟著師傅跑紅白帖的場子,從扛帆布、擺桌椅、顧蒸籠學起,什麼時候能上竈,全看現場的表現。哪一天師傅把一整桌菜交到你手上,那天就是畢業典禮。沒有證書,賓客喫空的盤子就是成績單。
你說現在總有證照吧。確實有,臺灣的廚師可以考丙級、乙級技術士,學科術科都測。但真正決定你能不能站上爐臺的,多半還是試菜那天,老闆放下筷子之後那幾秒鐘的臉色。
日本的規矩更長。料亭學徒頭一兩年碰不到魚,先學煮飯、送菜、擦地板。做壽司的學徒,流傳的說法是有人光一塊煎蛋就練了幾百回,練到師傅肯點頭那天,才算真的入行。巴黎的餐廳廚房同樣從最資淺的助手做起,往上升,靠一道菜一道菜攢下來的判斷。
在這些地方,文憑連敲門磚都算不上。考卷考得出油在幾度起煙,考不出你敢不敢在那半秒下料。
火候這種知識,抄不進筆記
為什麼廚房這麼信手藝,這麼不信紙本?因為這一行最核心的知識,寫到紙上會漏掉大半。
鹽什麼時候放、魚什麼時候翻面、高湯什麼時候轉小火,食譜裡都是短短一行字。做起來,卻是幾年的手。師傅教人的時候也少講理論,他只說:你摸摸這個麵團,你聽聽這個油聲。
油聲真的聽得出來。安靜的油和開始起細響的油,是兩種溫度。蔥花碰到熱油邊緣、邊角捲起來的那一瞬,是下料的時機。這些判斷長在手上、耳朵裡、鼻子上,師傅沒辦法直接給你,只能陪著你練,練到它自己長出來為止。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了不起的本事是從餐廳起步的。矽谷一間丹尼餐廳的卡座,先養出一個在那裡端咖啡、洗碗的少年,後來他創辦了輝達,這段故事我們先前寫過:一個卡座先養出端咖啡的少年,再養出一間公司。餐廳給人的訓練很實在,手腳要快,記性要好,挨了幾句念,隔天還是準時出現。這些履歷上寫不出來的東西,全部帶得走。
你記憶裡大概也有這樣的人。市場裡切肉的大叔,三兩下把一整副排骨分得乾乾淨淨;早餐店煎臺後面的阿姨,五顆蛋同時開工,每一個的邊都煎得恰恰好。他們沒遞過名片給你,手就是名片。
給自己寫一份手藝履歷
你不一定要去念技校,也不一定要進後廚,這套邏輯照樣可以搬回家用。挑一道你家餐桌的常客,練到不用看食譜、閉著眼也知道鹽下了多少,那就是你第一張文憑,自己發給自己。
基本功裡最劃算的練習,一樣是刀工。拿紅蘿蔔和馬鈴薯切絲,目標是每一根粗細一致,切到第十次,你會發現手比腦子先學會。再來是火候,從一顆荷包蛋開始:什麼時候離火、怎麼用餘溫把蛋收成你喜歡的熟度,一顆蛋可以練一百次,每一次都在校準直覺。第三樣是高湯,雞骨、洋蔥、紅蘿蔔小火滾出一鍋清甜,分裝冷凍,煮麵、燉湯、炒菜都靠它提味,這是廚房裡最耐用的存款。
再進階一點,替自己寫一份手藝履歷。上面列的欄位跟求職履歷完全不同:會做哪十道菜、救過幾次快燒乾的鍋、能一個人辦幾人份的一桌飯、哪道菜被家人點播最多次。這份履歷不用投給誰,但每隔半年回頭翻,你會知道自己又升了幾階。
想把外面喫過的好味道搬回自家爐子上,也是同一種練習。之前寫過的把店裡那一碗翻成自家版的三回合爐邊筆記,用的正是學徒式的笨方法:喫一次,抄一次,回家試一次。味道很少第一次就對,但手會記住每次差在哪裡。
熱騰騰的答案,中午十二點準時出場
董明珠在節目裡說,教育的目標是讓孩子擁有一技之長,文憑排在後頭。這句話要是搬進廚房,老前輩大概只會點點頭,繼續切手邊的薑絲。手藝的世界早就不吵這件事了,因為答案每天中午十二點會自己走出廚房,熱騰騰地擺到客人面前。
下次有人問你到底會什麼,也可以先不用嘴巴回答。走進廚房,十分鐘之後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