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有一羣人守在電腦前，氣到睡不著。塔防遊戲《王國保衛戰6：新啟程》開賣首日，Steam好評率停在六成二，負評的理由出奇整齊：太窮。塔位苛刻、前期金幣緊，三級之後難度驟升。有玩家被逼到逐關實測出怪的金幣收入，自己整理出一張經濟表，誤差抓在兩百金幣以內，比多數人記帳認真多了。
這種窮，你大概不陌生。同一個深夜，月底倒數第三天，冰箱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燈亮起來又暗下去，裡面始終是半顆高麗菜、兩顆蛋、一截蔥。遊戲設計師管這叫資源管理，阿嬤那輩管這叫過日子。隔著一個螢幕，兩邊考的是同一份卷子：手上就這麼多，明天還有一關要過。
太窮，怎麼會變成一樁罪
先看玩家在氣什麼。罵聲最集中的是經濟系統：想蓋塔的位置偏不能蓋，升級永遠差最後一筆錢，到了第二、三章，敵人的強度跟你的存款一起失控。有人把兩千多顆鑽石全換成金幣灌進去，最後一關照樣倒下，氣得直接上貼吧發文。更多人翻起這個系列的舊帳，說製作組鐵皮的老毛病：每一代開賣都把經濟壓得死低，被罵了才更新加錢，難道不能一開始就大方點？「利尼維亞剛建國沒經費是吧」，這句吐槽被推成金句，利尼維亞正是遊戲裡那個王國。
劇情也沒逃過。老角色該倒的照樣倒，該黑化的按時黑化，主角傑拉爾德甚至被打包丟進蜘蛛洞，玩家形容像看了場平行世界。也有人護航，說關卡設計其實比四、五代回升，只是二、三章的錢該多發一點五倍。吵到後來，兩邊吵的是同一件事：這遊戲值得更好。罵歸罵，字裡行間藏著的全是捨不得，會替一款塔防遊戲統計金幣收支的人，都是愛得很深的老玩家。
爐位就是你的塔位
玩家罵完，攻略照寫。有老手分享首輪拓荒思路：難度先選休閒或普通，把星星存起來解鎖英雄和塔；錢緊的地圖先把傷害塔蓋穩，沒壓力的地圖靠會產錢的礦工塔滾經濟。每一枚金幣都要花在刀口上，位置放錯一個，後面十關都在還債。
這套打法搬進月底的廚房，幾乎不用改。買菜之前先開冰箱盤點，像開局先看地圖；雞蛋和罐頭是初始塔，便宜、穩定、隨時能救急；一顆高麗菜打算喫一個星期，外層葉子下鍋炒，內層留著煮湯，菜心切絲抓點鹽，又是半碟小菜。爐只有兩口，能同時開的火就那些，這跟塔位苛刻是同一門學問：位置少，就得放對。連假前那種先把白飯煮上、把存糧看一遍的直覺，我們在行程泡湯之後，先把白飯煮上那篇也聊過，說穿了就是同一套開局偵察。
最妙的是難度驟升那段。遊戲裡是後半突然殺出的空軍，現實裡是禮拜三晚上八點半的訊息：週末家裡臨時多兩位客人。手上的存糧瞬間不夠看，你只能一邊咕噥一邊把櫃子深處的罐頭搬出來，拉環一撕，嗒的一聲，等於聽見開戰號。窮關卡最氣人的地方就在這裡，它從不跟你商量。
窮出來的菜，後來都成了風格
人類打這張窮地圖打了幾百年，打出心得，有些心得還成了名菜。義大利人甚至替這門手藝取了名字：cucina povera，貧窮料理。託斯卡尼的ribollita，字面意思就是再煮一次，前一天的豆子蔬菜湯，撕幾塊隔夜麵包丟進去，滾到湯稠得立得住湯匙，起鍋淋一圈橄欖油，冷天的夜裡喝到碗底朝天。香港五〇年代的街頭則有碗仔翅，魚翅買不起，小販拿粉絲、木耳絲、瘦肉絲勾芡出一碗稠滑，上桌前灑白胡椒、淋幾滴醋，酸辣先到，暖意才跟上。後來魚翅自己退了流行，碗仔翅留在街頭，成了懷舊小食。
臺灣的版本更近。老一輩的飯碗裡，白米上鋪地瓜籤，米要留著換錢；一匙豬油、一圈醬油、一把蔥花，趁熱拌進白飯，油香混著醬香從碗底翻上來，那個年代這樣就叫一頓，如今餐廳把它印上菜單，取名古早味。辦桌收攤前，總鋪師把各桌剩下的菜合攏成一鍋菜尾，隔天回鍋再滾，雜味沉澱成另一種厚。例子還能一路數下去：成都的麻婆豆腐，一般的故事都說是給碼頭挑夫下飯的便宜豆腐；上海人的泡飯，隔夜飯沖一碗熱水，配醬瓜就過一餐。這些菜有個共通的出身，做它們的人，當時手邊都沒得挑。
沒得挑逼出來的手藝，比想像中頑強。豆芽一把十幾塊，大火快炒，起鍋前點幾滴醋，咬下去脆得耳邊有聲音；隔夜飯先抓鹽抓勻再下鍋，起鍋前那把蔥花是整鍋的靈魂。窮日子裡做的決定，後來常常變成一家人的口味，這種事在廚房裡特別常見。
月底冰箱的開荒清單
真要替月底的你列一張攻略，大概是這樣。庫存先盤：冰箱、米桶、調味料全點一遍，記在手機備忘錄，先消化快過期的，這是基本盤。採買有順序：雞蛋、豆腐、豆芽、麵條這些便宜又百搭的先上，肉留到發薪日再補。罐頭當急救包：茄汁鯖魚燒豆腐、麵筋配清粥，十分鐘內開飯。剩料別單獨處理，全丟進一鍋炒飯或湯麵，清冰箱開桌的即興守則之前寫過，愈即興，愈要守基本原則。最後記一個公式就夠：熱飯、油脂、鹹香。豬油、醬油、蔥花是最老的三件套，辣油、腐乳、花生換著上，月底最後三天靠它撐場面。
還有一條容易被忘記：窮的日子，更要按時開飯。省錯了地方，胃會跟你算總帳，泡麵加顆蛋、燙把青菜，是對自己起碼的交代。
月底沒有緊急加錢的更新檔
遊戲裡的窮，玩家罵一罵，開發組大概會像前幾代那樣，哪次更新悄悄把金幣補回去。月底的窮沒有這種待遇，沒有人會替你緊急加錢。好在廚房這張地圖，人類已經打了幾百年，攻略早就寫進阿嬤那雙手裡。今晚開冰箱的時候先別嘆氣，那半顆高麗菜，起碼還夠打兩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