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你癱在沙發上點開新下的陸劇。落地窗、白板,印表機還在背景裡嗡嗡作響,女主角抱著一疊稿紙衝進會議室,桌上擺的是切好邊的三明治,人手一杯紙杯咖啡。這個畫面你十之八九看過,換過人名,換過城市,連三明治的擺法都沒變過。
知乎最近有個提問被頂上熱榜:為什麼國產偶像劇這麼偏愛把男女主的職業放在廣告、新聞、公關這些傳媒行業?最新的《早春晴朗》男女主都在廣告業,去年的《許我耀眼》女主角是新聞主播,再往前推幾年,《何以笙簫默》《大丈夫》的女主角也繞著攝影機、編輯臺與採訪現場打轉。說到《早春晴朗》,我們前陣子才聊過井柏然扔行李箱與抵達後的第一餐,這齣戲顯然還有很多東西值得端上桌。
身為一個整天想著喫的編輯,我想換個角度回答這題。一個角色做什麼工作,編劇就得餵他喫什麼,把菜單攤開來看,答案比你想的誠實。
職業設定,其實是一張菜單
你換位想一下。如果男女主角是廚師,每場戀愛戲之前,燈光與攝影都得先等爐火;如果他是外科醫師,劇組要長期包下一間醫院,主角的晚餐大概永遠是護理站微波出來的便當。廣告公司就省事多了,一間會議室、幾十個紙杯,再擺一盤輕食,都會精英的氣氛就成立了。
而且傳媒業的日常,天生自帶喫飯的戲。提案前要熬夜,深夜辦公室只剩泡麵與茶水間最後一包蘇打餅。比稿結束有慶功宴,輸了的那組人會集體消失去居酒屋。客戶上門更熱鬧,飯局一攤接一攤,酒過三巡,劇情就推進了。編劇要安排兩個人巧遇,咖啡廳的場租也比急診室便宜,還浪漫得多。
還有一個很少被點破的細節:道具食物有自己的職業規矩。演員隨時要講臺詞,所以鏡頭前的東西不能燙、不能油、不能沾牙、不能掉渣。切邊三明治切成四等份,一口一塊,含在嘴裡也撐得住一句對白。你仔細回想,偶像劇裡的傳媒精英幾乎不喫牛肉麵或排骨便當,湯湯水水會毀掉妝髮。輕食沙拉、馬克杯、瓶裝氣泡水,這套菜單是被鏡頭一輪一輪篩選出來的。
另外別忘了,寫戲的人自己就泡在文創圈裡。編劇寫廣告公司的會議,就像你我描述自己上班的日常,筆是熟的。觀眾也買帳,因為提著電腦包在落地窗前喝拿鐵,是很多人對都市生活最體面的想像。職業在戲裡向來只是背景板,真正要賣的是那件白襯衫,和加班後共乘的那班深夜計程車。
螢幕內外,兩種放飯時間
螢幕裡,廣告導演端著手沖單品,班尼迪克蛋的蛋黃在特寫鏡頭前緩緩流開。螢幕外,把這顆蛋拍得這麼美的一整組人,正蹲在監視器旁邊排隊領便當。
劇組便當是影視圈的共同語言。白飯壓得紮實,主菜多半是一隻炸到金黃的雞腿或一塊排骨,配菜兩三樣,湯裝在大桶裡自己舀。拍戲極耗體力,一個鏡頭重來八次,便當要能扛餓。你去看幕後花絮,會發現藝人聊起劇組便當時的眼睛,往往比聊角色時還亮,那一口便當,代表一整天裡難得坐下來的半小時。
這套文化也不分兩岸三地。港劇全盛時期的片場,放飯時間一到,半條街都是疊起來的飯盒;臺灣的劇組拍過夜戲,凌晨還會有一次消夜放飯,那是工作人員撐到天亮的燃料。所以這件事形成了一個有點好笑的循環:戲裡的人在廣告公司喝拿鐵談戀愛,戲外的人靠便當把這齣戲拍完,而這齣戲的廣告收益,再變成下一齣戲的便當錢。傳媒業在戲裡被拍得體面,拍戲這一行的體力活,全都裝在那個紙盒裡。
順帶一提,戲裡開會喫三明治,真實世界的會議室主流永遠是便當。之前寫過會議室便當掀蓋那三秒,十幾個便當同時打開,誰的家常、誰的將就,一眼就看穿。這大概也是編劇不敢讓主角喫便當的原因。便當太誠實了,撐不起暗戀的懸念。
咖啡館為什麼變成第二辦公室
追劇追多了你還會發現,傳媒人的戀愛八成發生在咖啡館。這是有淵源的。十九世紀以降,巴黎與維也納的咖啡館就是記者、劇作家與生意人的工作現場,報紙掛在木架上,稿紙攤在大理石桌上,一坐就是一個下午,維也納的咖啡館文化後來還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咖啡館打從一開始就兼著辦公室的差,只是沒有打卡機。
臺灣的廣告圈也有自己的版本。民生社區與中山北路一帶的咖啡館,長年有人攤著筆電改提案,一杯咖啡坐三個小時,老闆也不趕人。編劇讓廣告導演與客戶在咖啡館談崩又和好,其實是在引用一段超過百年的城市史。難怪偶像劇裡的咖啡館永遠開不倒,劇情離不開它。
把追劇夜,過成一場提案下午茶
理解了這套邏輯,追劇可以多一層樂趣,還能偷學幾招。
第一個遊戲叫猜職業看菜單。新劇開場十分鐘,先別管角色的頭銜,盯著他們喫什麼。滿桌熱炒配啤酒的,多半是業務;手裡永遠有咖啡的,八成在傳媒圈;半夜蹲在路邊攤的,要嘛是刑警,要嘛剛失戀;至於永遠在廚房切菜的,那是家庭劇的媽媽。這個遊戲的命中率,高得會讓你笑出來。
第二招是重現一桌偶像劇等級的下午茶。三明治切邊、對角切半,用小牙籤固定;氣泡水丟兩片檸檬;布朗尼切小塊,撒一點糖粉。重點在於看起來清爽不油,擺盤的時候你會瞬間懂美術組的辛苦。週末約兩三個朋友邊看邊喫,照著劇裡的會議室場景布置,儀式感直接到位。
最後一招,留給正在趕稿的你。如果你也卡在提案與截稿日之間,別學戲裡只喝咖啡。泡麵升級版只要十分鐘:滾水先燙一把青菜,麵煮到八分熟關火,打一顆蛋,撒蔥花,滴幾滴香油。深夜的廚房亮著燈,鍋裡有熱氣,這比任何一個劇組的宵夜都善待你。
至於偶像劇為什麼獨鍾傳媒業,答案大概一半是省錢,一半是嚮往。落地窗、拿鐵、說走就走的出差,那是被剪輯過的職業想像。真實的辦公室有你也有我,有微波爐前的小隊伍,有抽屜深處的餅乾。下次再看見女主角抱著稿紙衝進會議室,你可以笑著看穿那盤三明治,然後低頭把自己碗裡的這一餐,好好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