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從一種手感講起。糯米粉倒進大碗，溫水一點一點地加，先用指尖畫圈，等粉抱成團，再換手掌根去推。乾了會裂，濕了會塌，揉到剛好的粉團，摸起來像耳垂，溫溫的，帶點韌性。
季後賽生死戰打完的那個深夜，我滿腦子都是這個手感。LGD對NIP，五局全打滿，比數停在3:2。LGD挺進四強，NIP止步六強，全年徵程到此為止。貼吧的即時討論衝到六萬一千則，輸贏兩邊的球迷擠在同一個話題裡，各自嚥下不同的滋味。
這種心情，中文有現成的四個字：五味雜陳。五味這個詞很老，戰國的《呂氏春秋》有篇〈本味〉，傳說中廚師出身的伊尹拿調味講道理，魚有腥、肉有臊，要用酸、甜、苦、辣、鹹去調和。兩千多年後，這五個字被我們借來形容看比賽的心情，也算另一種調和。
一局一味，五味上桌
酸出現得很早。NIP打到第三局結束，一比二落後，看轉播的人喉頭一緊，像咬到檸檬皮靠近白色內層的那一圈，酸得不大聲，卻一直在。
甜是第四局。追成二比二，聊天室炸開，那種甜很短，像糖在鍋邊轉成焦糖之前的幾秒，你還來不及確認，第五局已經開打。
苦是賽後才漫上來的。全年賽程止步六強，無緣世界賽，這口苦接近陳皮，入口衝，過一陣子反而回甘，只是回甘要等多久，沒人說得準。
辣屬於決勝局本身。兩邊互不相讓，會戰一波接一波，像花椒下熱油的那一瞬，麻、燙、過癮，看的人手心冒汗。賽後有吧友留言，說這兩隊棋逢對手，是「新時代中單大戰」，兩位中路輪流接管比賽。
鹹留在最後。輸的那一邊，眼眶裡的那一口，誰都躲不掉。
這已經是本季季後賽第二次打滿五局。前一次IG對TES，我們聊過鴛鴦鍋裡那片最累的隔板，一鍋兩味，五道式的節奏。這一次的鍋，得換成另一種。
贏家隊裡，有人ID叫湯圓
現在說到重點了。贏球的LGD陣中，有位選手的ID直接叫湯圓。做美食編輯的看到這個名字，等於廚房遞了一份大禮過來。
順帶一提，LGD這三個字母，老玩家嘴裡念的是「老乾爹」，跟貨架上那罐老乾媽就差一個字。那一晚的贏家，確實夠味。
湯圓賽後受訪，談到下一場的對手。他說，IG有一個人，不管在遊戲還是生活上，都帶給他特別多好的東西，下一場面對他，想用場上的表現告訴對方，那些幫助讓他受益匪淺，他會證明自己。聽起來，四強等著他的就是IG。
「證明自己」這種話，搓湯圓的人最懂。糯米粉不聽話，你急，它就裂給你看。寧波湯圓的餡，黑芝麻炒香磨細，拌上豬板油和砂糖，搓成一顆顆小球冷凍定型，再包進粉團裡。煮到浮起，咬開的瞬間芝麻餡像熔巖一樣淌出來，豬油的潤混著芝麻的焦香，燙得人直哈氣。那個流出來的畫面，就是湯圓的證明。
臺灣人對湯圓也不陌生。冬至喫圓仔添一歲，紅白兩色的小圓子滾在糖水裡，長輩說喫了才算多一歲。客家莊的鹹湯圓更是一絕：蝦米、香菇絲、油蔥酥下鍋爆香，高湯滾了丟小湯圓，起鍋前抓一把茼蒿、撒上芹菜珠，湯頭鹹香，茼蒿微苦回甘。同一顆糯米圓子，甜的喫團圓，鹹的喫飽足，各自成家。
搓湯圓的手路
想在家搓湯圓，有個老智慧很好用。糯米粉團最怕下鍋就散、搓久就裂，閩南和客家的做法是先揪一小塊粉團，放進滾水燙熟，客家人叫它粄粹，再揉回生粉團裡。燙熟的那塊澱粉已經糊化，像膠一樣把整團粉黏住，搓起來聽話，煮起來Q。傳統市場賣圓仔的攤子，磨好的糯米漿裝在布袋裡壓著，壓到脫水成塊，也是同樣的耐心。
冷凍湯圓另有冷凍的學問。水大滾時直接丟，外皮先糊，內餡還冰著。比較穩的火候是水將滾未滾、鍋底冒小泡的時候下鍋，轉中小火，用勺背輕輕推，讓湯圓跟著水轉圈，浮起來之後再多滾半分鐘，裡外就一起熟了。
火候這件事，跟打第五局是一樣的道理。前面四局把水燒滾了，最後一顆下鍋的，最怕急。
NIP的打烊時間
輸球的NIP，今年就到這裡了。這支來自瑞典的老牌俱樂部，隊名直譯是「穿睡衣的忍者」，季後賽前段他們擊敗JDG的那晚，我們替深夜沙發配過一盤瑞典肉丸，還聊過瑞典人的fika：下午三點，肉桂捲配咖啡，天大的事都要先喫。
這次，輪到這家瑞典小店熄燈了。
做過餐飲的人都明白，打烊跟失敗是兩回事。今天營業結束，送走最後一桌客人，關了瓦斯洗鍋，順手把明天的料備好，燈一盞一盞關。止步六強的賽季也是這樣，帳結了，人散了，爐子擦乾淨，明年照樣開火。
瑞典人對這種事看得開。緯度高的地方冬天長，他們把fika過成制度，再忙都要停十五分鐘喫點甜的。輸球的夜晚，或許正需要這種固定的小儀式：時間到了，先喫，再說。
給下一場的湯
四強賽就在前面。從湯圓的話裡聽，他等的那個人，應該就在IG那邊。到時候又是一次滿場的五五開，沒有人知道會不會再打滿五局。
所以給你一個務實的建議：冷凍庫裡常備一包湯圓，鹹甜各一更好。第五局開打前燒水，水冒小泡時下鍋，比賽打完，湯圓剛好浮起來。贏了，加一勺酒釀打個蛋花，微酸回甘，配得上慶功；輸了，爆香油蔥煮一碗鹹的，熱湯下肚，明天還要上班。
五味雜陳，換個地方叫作有層次。廚房裡五味缺了哪一味，菜都不立體。打滿五局的夜晚，酸苦辣鹹都嚐過了，最後那口甜，留給下一場。
替湯圓留一顆，也替NIP留一顆。煮熟的湯圓會浮起來，沉了一季的東西，總有一天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