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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感力太強當年全是神回復」:我信了二十年的那句「魚肚我不愛」

微博熱搜上那些因為太鈍而錯過的話,被端回家裡的飯桌重新讀一遍:一句信了二十年的魚肚我不愛、天生分成兩派的苦味舌頭,加上今晚就能把球接回來的幾個小練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鈍感力太強當年全是神回復」:我信了二十年的那句「魚肚我不愛」

深夜滑手機,熱搜上掛著一行字:鈍感力太強,當年全是神回復。點進去,串文裡一片笑聲。滿滿都是後知後覺的故事:有人被同事在會議裡酸了半天,散會時還認真道謝,從此對方不敢再招惹他;有人被喜歡的對象約喫飯,老實回一句「你要請喔」,一段故事還沒開始就翻了頁。最好笑的幾樁,當事人隔了十幾年才醒過來,在留言區補一句:原來那時候是在虧我?

我盯著螢幕笑了兩聲,心裡浮起的卻是一條魚。

那塊魚肚,在碗裡躺了二十年

小時候家裡喫魚,有固定的儀式。阿嬤掀開鍋蓋,蒸魚的熱氣竄上來,薑絲蔥段鋪在魚身上,魚眼泛白,魚皮迸出細紋。她拿筷子撥開魚鰭旁最油潤的那一塊肚肉,吹兩下,放進我碗裡,然後補一句:阿嬤不愛這個,太腥。

我信了。信得多麼徹底。每回都回她一聲「喔」,埋頭把那塊入口即化的油滑喫乾淨,連湯汁都拌進飯裡。這一信,信到大學,信到出社會,直到某天跟朋友喫飯時順口轉述這個習慣,對方安靜了兩秒,說:那是要留給你的吧,哪有人不愛喫魚肚。

當下有點像補考被通知成績。球在二十年前就拋過來了,慢悠悠的,溫溫的,我一直沒接,還喫得滿嘴油光。

後來我慢慢想通一件事。那句「喔」,也許正好是當年最好的回答。因為我喫得香,她看得高興;因為我沒追問,那個謊就不用圓得太辛苦。鈍感的孩子把好意整碗收下,不折騰、不推辭、不翻案。日本作家渡邊淳一十幾年前寫《鈍感力》,講的就是這件事:對周遭的雜訊遲鈍一點,日子反而過得穩。餐桌上的鈍感力,大概是其中最溫柔的一種變形,它讓一個孩子整整二十年,心安理得地被愛著。

這種以餵養當語言的愛,家家戶戶都在講自己的方言。先前寫張家齊母女那碗裡的答案時聊過,媽媽夾進碗裡的菜,常常比說出口的話誠實。鈍的人聽不懂話裡的彎,卻很少錯過碗裡的心意。

便當盒裡,也有人默默讓球

學校的餐桌另有一套暗號,鈍感的人照樣後知後覺。

國中時我討厭茄子,軟塌塌的紫色,怎麼都嚥不下去。隔壁同學每天午休把便當盒推過來,把我那份茄子夾走,邊夾邊說他最愛這口。我感激到什麼程度?感激到有幾次主動多裝一點,還回家跟媽媽說,茄子多煮一些,有人要喫。畢業紀念冊上他寫:跟你一起喫飯的三年,很快樂。這句話我到多年後重讀,才讀出茄子的重量。

我媽的那句也屬於同一個系列。她總說「我不餓,你先喫,菜要趁熱」。等我喫完收拾好碗筷,廚房傳來細碎的聲音,她站在流理臺前,就著剩菜扒兩口飯。當年的我專心對付眼前的排骨,對背後的動靜渾然不覺。鈍感這件事在飯桌上特別顯靈,專心喫飯的人,耳朵本來就是關起來的。

清單圖列出臺灣家庭飯桌上常見的五句話,從不餓你先喫到魚肚我不愛,都是長輩把好菜讓給家人時慣用的說法
有些話要二十年後才聽得懂

舌頭的鈍感,寫在基因裡

聊到這裡,得替鈍感的人說句公道話:味覺上的遲鈍,還真的是天生的。

耶魯的學者琳達.巴託舒克提出過「超級品味者」的概念。每個人舌頭上負責接收苦味的受器由基因決定,大約四分之一的人配到特別靈敏的那一版,苦瓜、青椒、深焙咖啡對他們來說,苦味喊得特別大聲;也有人天生配到安靜的那一版,同一口苦瓜,別人皺眉,他覺得回甘。小時候班上那個敢把燙過的苦瓜沾醬油喫光的同學,未必膽子大,可能只是他的舌頭話比較少。

而且這份安靜會隨年紀加深。味蕾的數量和更新速度逐年下降,小時候嗆得眼淚直流的白蘿蔔辣味、芥菜的苦勁,長大後不知哪一天忽然就順口了。大人喝得下苦茶、啃得動陳皮、欣賞得來杏仁的微苦,一半是閱歷,另一半老實說,是舌頭鈍了。

統計圖卡呈現人口中約有四分之一屬於超級品味者,這羣人對苦味的感知天生特別強烈
同一碗苦瓜湯,每個人喝到的並不同

所以熱搜上的鈍感力,在生理層面站得住腳。你的神回復,有一半是耳朵和舌頭替你決定的。既然如此,對那些年沒接住的球,也就不必太苛責自己。

廚房裡,該鈍的是手,該尖的是鼻子

有趣的是,爐邊正好需要這種分寸。

我見過太焦慮的煮法:煎魚下鍋三十秒就急著翻面,魚皮黏在鍋底,破得零零落落;滷肉兩小時裡掀了八次鍋蓋,熱氣跑光了,肉也柴了。手太勤快,算是一種過度敏感。反過來,鈍的煮法常常贏:魚貼著熱鍋別去動它,等蛋白質自己離鍋,一翻就是完整漂亮的一片;滷肉蓋上鍋蓋轉小火,人去看劇,兩小時後回來,膠質亮亮地掛在肉上。連燙青菜都一樣,水滾了下去,數十秒撈起,中間那根筷子攪得越少,脆勁留得越全。

但有一步不能鈍。香氣會在你分神的時候變調,蒜末從甜香轉焦苦,只給你半秒;糖色從琥珀冒泡到轉深,也只給你一眼。廚房教的是選擇性的鈍感:手對雜訊鈍,鼻子對火候尖。熱搜裡那些神回復,走的也是同一套邏輯,鈍的人其實什麼都聽見了,只是把力氣留給要緊的事。

廚房裡的鈍感是選擇性的,翻面與攪動這些動作要收著,香氣轉焦的那半秒倒是半點不能漏

現在接球,還來得及

鈍感力太強的人,當年欠下的那些回應,不必還成遺憾。有幾件事,今晚就能做。

打電話回家,直接問一句:媽,你到底愛不愛喫魚肚?聽聽她怎麼把這個謊繼續圓下去,順便把答案記下來。下次回家換你掌廚,把最嫩的那塊魚夾進她碗裡,她一定推,你別讓。推讓幾個回合,她會低頭喫掉,然後小聲說,其實也還好,沒那麼腥。

也把問候撿回來用。先前寫巷口那句呷飽未時想過,有些關心不說花俏的話,就問你喫了沒。這一句比任何神回復都耐用,它不機智,可是它每天都能講,講久了就是一輩子。

最後,放過自己。那些年沒接住的球散了一地,撿不起來就算了。鈍感最大的紅利,是睡得著、喫得下、不記仇。與其反芻當年的遲鈍,不如把這份遲鈍用對地方:對閒話鈍,對碗裡的人尖。

至於阿嬤,她今年蒸魚還是會說那句老話。差別在於,現在換我撥魚肚了。我把那塊最油潤的放進她碗裡,說:這攤的魚肚今天不新鮮,我喫不下。她大概會瞪我一眼,然後在蒸魚的熱氣裡,慢慢把它喫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