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超商騎樓下還在轉的輪框
清晨五點半的濱海公路,超商騎樓下停了一排公路車,輪框還在空轉,發出細細的嗡嗡聲。車衣背後的口袋鼓鼓的,塞著香蕉和拆到一半的穀物棒。幾個人斜靠著車架喝冰豆漿,講話斷斷續續,因為心跳還沒降下來,汗珠順著安全帽的下顎帶,一滴一滴落在超商門口的地板上。
你如果這時候路過,大概會以為他們是出來喫早餐的。也沒錯,他們確實是。只是這頓早餐要配一百公裏,喫到最後一口的時候,人已經在另一個縣市了。
單車是少數把喫飯搬上路面的運動。棒球選手在休息區啃葵花子,馬拉松跑者在補給站抓水杯,都還帶著停下來或慢下來的餘裕;公路車手是在時速四五十公裏的狀態下,單手拆封能量膠,兩根手指抽出水壺,咬著瓶嘴仰頭喝,再靠腰力把瓶子塞回車架。整套動作順起來,有一種奇特的日常感,好像喫飯本來就是這臺機器的一部分。
但這個夏天,這項最會在路上喫飯的運動,讓人心碎了一次。
環葡萄牙的那則新聞,和一頂被反覆討論的安全帽
回頭看八月傳出、至今討論還沒停的消息:環葡萄牙自行車賽期間,十九歲的英國車手芬利·塔林被一輛逆行的車輛撞擊,傷重不治。一個剛要在職業賽場發光的年紀,出門去比賽,沒有回家。
消息傳開後,討論一路燒進裝備本身。被引用最多的一組數字是:撞擊發生時車速大約每小時八十公裏,而現行自行車頭盔的安全標準,測試用的撞擊速度是每小時十九點五公裏。有人呼籲頭盔標準該重新檢討,這場討論也一路延伸到賽事的路段管制與選手保障制度該怎麼補。
我不是工程師,不敢替標準下結論。但那組數字放在一個常進廚房的人眼裡,忽然變得好懂:這就像你只用溫水測過一個保溫瓶,然後帶它去裝剛滾的湯。考題和實題之間的落差,才是真正讓人睡不著的地方。
這項運動的浪漫與風險,向來長在同一條路上。它不在體育館裡,在開放的公路上,車手把自己的身體交給路權,交給每一位駕駛那天早上的精神狀態。看轉播的時候,我們讚嘆主集團飛過麥田的樣子像一羣候鳥;看完新聞才想起來,候鳥的路線上,沒有汽車。
補給區:公路賽裡最像辦桌的地方
把鏡頭拉回賽場上比較溫柔的那一面。
多日賽進行到中後段,會出現一個畫面:隊車從側後方緩緩靠上來,車手單手往後一伸,接過一只帆布補給袋,車迷習慣叫它 musette。袋子裡有小三明治、切塊的飯糰、能量膠、糕點,常常還有一小罐可樂。那幅景象的意思是:廚房開在後行李箱裡,隨時可以出餐。
一個高山站騎下來,職業車手的能量消耗動輒數千大卡,換算成家常飯量,是好幾碗白飯的規模,只是分散在五六個小時、上百公裏之間分次還。所以補給袋裡每一樣東西都是算過的:要好拆、好咬、好消化。職業隊的飯糰因此發展成一門學問,白飯拌進鹽和一點奶油乳酪,壓實、放涼、切塊,喫起來很樸素,樸素得像一份功課。
香蕉幾乎是補給袋裡的萬年班底,理由跟桌球場邊那串香蕉一模一樣:好剝、好入口,糖分來得及變成下一個坡的力氣。至於掉在地上的補給袋,被路邊觀眾撿走是老傳統,不算偷,算是公路賽留給站在欄杆外的人,一點小小的甜。
蛋撻與咖啡:那條葡萄牙的路,路邊是什麼味道
環葡萄牙是將近百年的老賽事,一九二七年就辦了第一屆,在公路車的世界裡輩分很高。而葡萄牙這個國家,路邊的味道出了名地溫柔。裏斯本貝倫區那家從十九世紀烤到現在的蛋撻老店,出爐時間一到,排隊人潮把巷子填滿,撻皮千層酥脆,蛋心還會流動,上桌前撒一點肉桂粉,配一小杯濃縮咖啡,站在櫃檯前十分鐘喫完,就是當地人的一個早晨。
說起來,葡萄牙和英國的緣分很老,老到澳門那顆蛋撻都是這段緣分的產物:當年把它帶進華人世界的安德魯師傅,是個英國人。這個八月,另一位英國年輕人也把自己交給了葡萄牙的道路。只是這一次,路沒有把他還回來。之後每次咬開酥皮、肉桂粉沾在指尖的時候,大概都會想起,有一段路,別人替我們走不完。
給週末騎士的補給清單,和平安回家的那一段路
我們大多數人不是職業選手,但從河濱車道的晨騎到上武嶺的長徵,補給的道理是同一套。
先講喫的。挑選原則很簡單:單手要拆得開、天氣熱不會融化、糖分來得及變成踩踏的力氣。香蕉、茶葉蛋、自製飯糰都合格。飯糰的靈感借自職業隊:隔夜白飯拌一點鹽和少許奶油乳酪或橄欖油,用保鮮膜捲緊壓實,冷藏過夜,出發前切成一口大小。這裡沒有食譜的壓力,只有一口一口算好的力氣。另外有條職業隊也嚴守的老規矩:出門騎車,不嘗試沒喫過的新補給。腸胃跟天氣一樣,碰到陌生的就容易翻臉。
夏天的水壺別只裝白開水。汗流得兇的日子,電解質要跟著補,濃度抓淡一點,比原汁的運動飲料更順口。說到悶熱天怎麼把自己撈回來,之前寫過冰箱裡冰著的那鍋碧綠色綠豆湯,家裡的那一套,跟車上的這一套,其實是同一門功課。
再講回家的路。清晨出門配上前後車燈,車衣挑亮色;安全帽的扣帶拉到打了哈欠也不會鬆的程度;路線避開上下班尖峯,下坡不為了省幾秒去搶汽車的內線;跟團騎的時候保持輪距,看到坑洞,口令一個一個往後傳,「有洞」、「減速」、「右後方有車」。這些都不是新知識,它們跟補給一樣,屬於出門前那一分鐘的功課。
車隊裡有個老規矩,我特別喜歡:不掉隊。總有人自願壓隊,跟在最慢的那位後面;到了約好的那家小店,飲料都點好了,也要等人到齊才開動。補給在這裡就有了另一層意思,它是路線上的座標,也是一種約定。
今年八月,環葡萄牙的路上少了一個十九歲的車手,他赴不了下一站的約。我們能做的也許有限,但至少可以從自己的下一次出門開始:把回程那一頓排進路線裡,騎慢一點,燈開亮一點,然後記得,全員到齊,才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