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李轉盤前站久的人，大概都記得那個年代。轉盤上最沉的幾只箱子，裝的從來不是換洗衣物，是國外超市搬回來的戰利品：一條條巧克力、幾罐果醬、用報紙層層裹好的起司，箱角縫隙還塞著拿來防撞的襪子。那時候想喫到那些味道，機票就是門票。
現在呢？巷口超市的貨架上，同一個牌子就站在燈光最好的位置，標籤印了中文，掛鉤上還別著特價牌。這中間的變化，這幾天正在上海被攤開來談。進博會的會場裡，官方用三張圖說開放的故事：一張展位圖，一份產品圖，一張投資路線圖。這幾個詞聽起來像商業版的語言，離飯桌很遠。可是換個角度想，每一張圖背後站著的，其實都是會被喫進肚子裡的東西。
展位圖，先是一張香味動線圖
食品與農產品展區，歷來是進博會裡人氣最旺的一塊。走進去，鼻子比眼睛先上工：現切火腿的鹹香、現磨咖啡的焦苦、烤爐裡奶油餅乾的甜味，順著走道一路找你。主辦單位眼裡的展位圖，標的是面積與招商成果；喫貨眼裡的展位圖是攻略，標的是哪攤有試喫、哪攤隊伍短、該先喫鹹的還是先喝甜的。
官方講展位圖裡有文化交流的巧思，翻成白話，其實就是攤子怎麼擺才招呼得到人。這件事菜市場的攤主早就是行家：最紅的番茄擺在斜前方，蒸籠開蓋的角度要讓白霧往人臉上飄，試喫的牙籤永遠插在你伸手就構得到的地方。遠道而來的外國攤主，幾年下來也摸熟了這套身體語言，看板補上中文，試喫切成一口大小，介紹產品先從「配茶很合」講起。語言可以不通，「來，喫看看」這個手勢全世界都懂。
而這條路是雙向的。本地攤位也學著用世界聽得懂的方式講自己的故事，講茶山的海拔，講一罈醋的年份。我們先前寫過一篇從智利一路試喫到喬治亞的進博會逛法，跟著一支試喫叉把會場當世界地圖走，你會發現試喫檯前的隊伍最誠實：有人端著小紙杯裝的湯，瞇著眼猜配方；有人嚼完一顆智利櫻桃，把籽吐進紙巾裡，轉身又回去排第二次。現在正是南半球櫻桃上市的季節，那種紅到發亮的寶石色，隔著半條走道就在喊你。
產品圖：入境的味道，得先過翻譯這一關
第二張圖是產品圖，講新品怎麼一代一代改。為什麼要改？因為原版的味道，未必合本地舌頭的期待。
證據就擺在超市貨架上。同一個國際品牌，在本地賣的版本常常跟它在老家長得兩樣：巧克力從大板改成小條分包，餅乾的甜度往下修，優格冒出幾種老家找不到的口味，茶包的說明寫著冷泡也可以。這些改動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翻譯。把一個味道從它的母語，翻成在地舌頭聽得懂的話。
而這門翻譯，前輩多得是。辣椒大約在明朝末年漂洋過海進到中國，起初還被當成觀賞植物，誰想得到後來它會變成川菜與湘菜的靈魂。番茄也是外來的，如今一盤番茄炒蛋，是很多人進廚房學的第一道菜。印度咖哩到了日本，被調甜、調稠、鋪在白飯上，長成另一種國民食物。再近一點的例子：泰式餐廳菜單上的月亮蝦餅，追根究柢多半是臺灣廚房的發明，後來又被端回東南亞的餐桌，被更多人認成泰國菜。味道的翻譯沒有終點，譯本還會再被翻譯一次。
所以當產品圖說新品持續改版，別把它當商業術語看。那是一瓶醬、一包餅乾，在貨架上一年一年調整口音的過程。調得好，它就留下來，變成你以為它本來就在這裡。
路線圖：從寄賣，到設一間研發廚房
第三張圖是投資路線圖，官方的說法是從「在中國賣」走到「在中國造」，再走到「在中國研」。三句話唸起來拗口，放到食品業的時間軸上，其實是一條走了幾十年的老路，只是現在換更多品項排隊走。
最早，外國食品靠代理商進關，賣多少算多少，這是賣。後來市場夠大，值得設廠、建產線、請本地師傅，把運費與關稅換成在地的爐火，這是造。再後來發現光複製家鄉配方不夠，得留一間研發廚房在本地，讓懂這裡的季節、懂這裡的節慶、懂這裡的人早餐喫什麼的人來改食譜，這才是研。麵包與乳品走過這條路，連鎖咖啡館的季節菜單也走過。你手邊那杯加了在地配料的飲品，背後多半有這樣一間廚房。
研發廚房交出來的作業，年底最好觀察。耶誕與年節的禮盒一上架，裡面常塞著只在這個市場出現的組合：茶口味的巧克力、麻糬口感的小點、配熱烏龍茶的威化。這類產品不會出現在品牌老家的貨架上，它們是替你量身做的。
航道當然是雙向的。珍珠奶茶從臺灣的泡沫紅茶攤出發，如今在世界各地都有分號，而且每一站都被當地再改一次：更甜，更大杯，加進當地人偏愛的配料。輪到我們的味道出國，一樣得學別人的話。
把展場的讀法帶去超市
進博會多數人不會以參展者或買家的身分走進去，但這三張圖教的事，在巷口超市就練得起來。下次補貨時，挑一件你熟悉的進口品牌，翻到背面讀三分鐘。
先看產地。印著原產國、原裝進口的，還停在路線圖的第一站；寫本地分裝或本地廠製造的，已經走到第二站了。接著讀成分表，列了花椒、芝麻油、烏龍茶這類在地名字的，表示這罐東西認真學過本地話，而且學得不淺。包裝份量也值得留意，從家庭號改成兩入小包裝，多半是替本地的小家庭與一個人喫飯的胃改的版。
讀完標籤，還能把翻譯這件事搬進自家廚房。挑一瓶異國醬料，替它安排一場本地見面會：印尼的桑巴醬拿來炒地瓜葉、拌麵線都合；一罐莎莎醬，配蛋餅或拌進涼拌豆腐，酸辣變得順口；韓式苦椒醬燒板豆腐，起鍋前灑一把蔥花，配白飯剛好。翻得好不好沒有標準答案，你的舌頭點頭就算過關。翻壞了也別沮喪，失敗的版本往往最讓人記住，日後想起來還會笑。
如果你所在的城市辦食品展，同樣一套讀法也用得上。空腹去，先空手繞一圈把動線看熟，再回頭排值得排的攤，試喫之間記得喝口水讓味蕾重開機。逛展和逛市場是同一件事，都是用鼻子和舌頭認識世界。
回到行李轉盤。現在出國，行李箱多半輕了，因為世界各地的味道，有一部分已經搬到離你幾條街的地方，而且講得一口好中文。不過親口喫過原版的人還是分得出來，翻譯版與原文之間那點微妙的差距，這也是機票仍然值得買的理由。下次在貨架前翻到一件半中半洋的產品，不妨停三秒。它走了很遠的路，才站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