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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凌晨十二點,你在腦內喫完了第一百碗麵:慢性壓力下的幻想沉溺,得用一口真的味道回神

從微博熱搜「慢性壓力導致幻想沉溺」出發,走進大腦的味道白日夢與望梅止渴的老故事,練習把深夜的腦內盛宴,換成一口真的燙、真的鹹。

美食生活編輯部 ·
凌晨十二點,你在腦內喫完了第一百碗麵:慢性壓力下的幻想沉溺,得用一口真的味道回神

不知道你有沒有算過,睡前那半小時,你在腦內喫過多少東西。

明明累得像一張泡過水的紙,你卻捨不得睡。手指往上一劃,又一支影片開始:炭火上的牛舌捲起焦邊,起司從披薩中央拉出長長的絲,湯匙敲開布丁焦糖殼的那一聲脆響。你其實不餓,你只是停不下來。劃到第十幾支的時候,你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在看影片了,你在心裡演一場戲:如果是你,你會先喝湯,再啃那塊排骨,最後用蒜頭辣油把麵拌到碗底見光。

然後微博熱搜告訴你:慢性壓力導致幻想沉溺。你愣了一下。原來這件事有名字,而且你幾乎每天晚上都去報到。

望梅止渴:大腦最老牌的味道白日夢

先把話說清楚,會幻想食物,一點毛病也沒有,這甚至是人類很早就點開的技能。

《世說新語》裡記過一段:曹操行軍,找不到水源,全軍渴得發慌。他傳令下去,前面有一大片梅林,果子結得滿滿的,又甘又酸,可以解渴。士兵一聽,嘴裡自動湧出口水,靠著這口口水,隊伍撐到了水源地。

《世說新語》假譎篇記載曹操以「前有大梅林,饒子,甘酸可以解渴」一語讓士兵口中生津、全軍解渴的典故原文

你現在讀到「甘酸」這兩個字,舌根是不是也輕輕縮了一下?光是文字,大腦就能調出味道的檔案。看到別人咬酸梅,自己牙根發軟;讀到檸檬汁淋在生蠔上,唾液自動分泌。這些都是同一套系統:味覺的想像,會引發真的生理反應。老祖先甚至把這件事寫進了成語,望梅止渴之外,還有畫餅充飢,一個管口水,一個管肚子,都承認想像跟喫的關係密切到值得專門造詞。

換句話說,每個人腦內都有一間餐廳,菜單任填,免費續碗。平常這套系統是幫手:趕報告的人靠想像收工後的那杯冰啤酒撐過下午,考前的學生用一頓火鍋的預告哄自己再唸一章。麻煩的是另一種情況。

壓力一變成慢性的,白日夢就成了住址

急性壓力和慢性壓力,對白日夢的用法完全不同。

明天要簡報,你幻想的是簡報結束後的鹽酥雞加九層塔,幻想是出口,用完就關門。可是當壓力變成慢性的,加班成了常態,房租月月壓頂,社羣上永遠有人過得比你好,幻想就從出口變成了住址。你開始長時間住在腦內那個世界:那裡有更好喫的滷肉飯、更體面的餐廳、更從容的自己。現實裡的飯越喫越沒味道,於是你更依賴幻想,循環就這樣一圈一圈轉下去。

而且你注意過嗎,壓力大的時候,人幻想的食物幾乎都很特定。很少有人壓力大到幻想生菜沙拉。腦內清一色是油潤的、燙口的、甜的:炸物、湯麵、滷到發亮的肉、冰涼的甜。心理學裡把這類食物叫撫慰食物,它們最大的共同點是熟悉,連著被照顧的記憶。

很多人腦內的定番場景其實很樸素。可能是國中放學那個雨天,校門口的鍋燒麵攤玻璃起了霧,你隔著霧氣看老闆娘下麵,胡椒味混著柴魚高湯的香。壓力最大的那段日子,這個畫面會自動上架,連攤子旁邊的蒸氣都記得一清二楚。與其說是饞那碗鍋燒麵,更像是想回到有人替你煮東西、你只需要等開動的時候。

這也是為什麼深夜的美食短影音特別容易讓人上癮。它把你本來要自己想像的畫面直接餵到眼前,還附贈收音清晰的油炸聲與咀嚼聲,等於替你的白日夢配音配樂。一集兩分鐘,正好塞進每一個你不想面對現實的空檔。這件事我們在一集兩分鐘的下飯討論裡聊過:下飯文化,正在把一頓飯切成兩分鐘一段,配著配著,飯喫完了,滋味一點都沒留下。

想像的味道,餵不飽真的身體

殘忍的部分在這裡。望梅可以止渴,腦內那碗滷肉飯卻止不了餓。

想像能調動口水、心跳、期待,這些都是真的;但它給不了消化,給不了血糖,給不了飽。更麻煩的是反向的侵蝕。當你真的坐在一碗熱騰騰的貢丸湯前,手卻自然而然先去拿手機,一口湯配三行限時動態,喝完那碗湯,你甚至想不起它的胡椒味。舌頭在場,注意力缺席。

這種狀態有個說法,叫無意識進食。美國康乃爾大學的食品心理學者汪辛克為它寫過一整本書,書名直白,就叫《瞎喫》。書裡有個流傳很廣的實驗細節:戲院裡發放放了幾天、已經不新鮮的爆米花,拿大桶的觀眾還是比拿小桶的多喫了不少,而且幾乎沒人察覺味道不對。注意力不在場的時候,嘴巴只是門自動開闔的倉庫。於是白天喫什麼都沒滋味的人,半夜躺在被窩裡瘋狂想念食物,這兩件事互為因果,身體始終沒拿到它要的東西,只好一直用渴望提醒你。

寫著「想像能生津,卻止不了真的餓」的主張,點出味覺想像可以引發口水與期待,真正的飽足仍須親自喫完眼前那一碗

臺灣阿嬤有句老話,呷飯皇帝大。喫飯的時候天塌下來也先擱著。這句話小時候聽來像規矩,現在回頭看,根本是一套完整的護心法。真的味道有一種想像給不了的性質:它有溫度,有重量,會燙口,會滴油,會結束。臺南凌晨的溫體牛肉湯之所以讓人著迷,靠的從來是那一碗非得現喝不可的當下,這點我們在凌晨那碗不等人牛肉湯裡也提過。滋味的珍貴,一半來自它會過去。

把白日夢換成一口真的

聽起來像要你戒掉幻想。剛好相反,別戒,你戒不掉的,大腦做白日夢是出廠設定。要調整的是比例:每天至少一次,把注意力搬回真實的那一餐。從十分鐘開始就好。

列出十分鐘真實味覺練習的五個步驟:收起手機、先聞香、辨識湯裡的香氣、中途停頓十秒、飯後回想最喜歡的那一口

再給你兩個更具體的招。

第一,深夜察覺自己又在腦內開喫到飽時,與其繼續劃影片,不如起身弄一點真的。不必豐盛,熱一杯豆漿、燙一把青江菜淋醬油膏、泡一碗打顆蛋的味噌湯都行。重點是讓身體拿到真的溫度、真的鹹味。你會發現,一口熱湯下肚,腦內那場盛宴往往自動散場,因為渴望真正的主人被餵到了。

第二,把幻想寫進採買清單。你在腦內預演了一百次的椒麻雞、那家一直說要去的小麵館,抄下來,週末真的動手、真的出門。幻想可以當地圖,替你指出想去的地方;只躲進去不出來的話,它就只是防空洞。會被兌現的幻想叫計畫,永遠不兌現的那種,日子久了才會變成沉溺。

最後補一句。如果幻想已經影響到作息、工作或人際,讓你白天更累而不是更放鬆,找心理師聊聊是聰明的選擇,就跟牙痛會去看牙醫一樣,是再平常不過的照顧自己。

今晚,去把冰箱那碗湯真的加熱

今晚你大概還是會躺在被窩裡,手指往上劃,看別人喫第一百零一碗麵。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只是劃到某個段落,記得起身,把冰箱裡那碗湯真的加熱。坐在餐桌前,螢幕關掉,一口一口把它喝完。感覺它的燙、它的鹹、胡椒滑過喉嚨的微辣,還有蔥花黏在嘴脣上的那一點癢。

大腦的白日夢可以替你止渴。但要喫得飽,終究得靠你真的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