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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耳邊的酥,舌尖的麻:成都的爽,一半在竹椅上,一半在碗裡

日本女孩在四川體驗採耳直呼爽到飛起的貼吧熱議,被我們端進成都茶館與花椒罐裡:蓋碗茶、瓜子、音叉的酥,加上舌尖的麻,一場用五感進行的城市慢旅行。

美食生活編輯部 ·
耳邊的酥,舌尖的麻:成都的爽,一半在竹椅上,一半在碗裡

成都的下午,是用耳朵開場的。

長嘴銅壺被師傅拎得老高,滾水拉成一條細線,注進蓋碗裡不中斷;竹椅在人換姿勢時吱呀一聲,瓜子殼喀啦喀啦落了一地,隔壁桌擺龍門陣(川話裡的閒聊)的笑聲一陣一陣漫過來。而在這些聲音的中間,你會等來一記很特別的嗡。

那是音叉。採耳師傅把它在指節上敲一下,柄抵住鵝毛棒,細毛在耳道裡輕輕顫,癢意順著後頸爬上來,整個人起一層雞皮疙瘩,卻捨不得喊停。貼吧這幾天的熱議講的就是它:一位日本女孩到四川旅行,遇上採耳老師傅,一通操作下來「爽到飛起」,話題的即時討論衝到九千多則。

日本女孩到四川旅行偶遇採耳老師傅、體驗後直呼爽到飛起的熱議話題描述
這則話題在貼吧湧進九千多則討論

我的職業病發作在別的地方。採耳這門手藝的老家在茶館,師傅巡場之處,桌上一定擺著茶與瓜子。再往深一層想,耳朵的酥和舌頭的麻,其實是親戚。這座城市把「舒服」經營成一套感官生意,一半做在竹椅上,另一半下在鍋裡。

一支竹耳挖,與一整套的行頭

要說日本人被驚到,其實有點小看他們的日常。日本家庭裡掏耳朵是件溫柔的大事,小孩側躺在媽媽或外婆腿上,一支竹耳挖慢慢轉,很多人一輩子記住的放鬆就是這個。那支小工具叫耳かき,伴手禮店還把它做到精緻,附上小絨毛刷,裝進木盒裡賣。

但一支走天下的家版本,遇上成都師傅腰間那一整排,感覺就像家常蛋炒飯碰上大廚的火候。頭燈先架好,耳扒進去鬆土,鑷子夾出碎屑,鵝毛棒掃過耳壁,音叉最後壓軸,整套流程像一場迷你演奏會,有前奏,也有收尾的高潮。那位日本女孩大概就是在音叉響起的那一秒被收服的:她熟悉的是家裡的三分鐘,沒想到這件事有人做到了職業等級。

同一片討論區的隔壁貼,講的正好是另一位被成都絆住的外國人。扶霞·鄧洛普,劍橋大學文學系畢業,1994年到中國,原本要研究歷史,結果被成都的味道留了下來,報名進當地的烹飪學校,成了校裡第一個外國學生,從此研究中餐超過二十五年,寫了六本中餐文化與食譜的書,寫川菜寫到網友喊著想送她一個成都戶口。

貼吧這陣子本來就滿是日本遊客的味覺驚奇,有人對兩塊錢一根的澱粉腸念念不忘,也有人驚呼山西一碗餄餎麵才賣四塊人民幣。日本人與川菜的因緣更是老故事了,他們把麻婆豆腐帶回家改造成便當菜,前陣子還為了麻婆豆腐該不該蓋上拉麵,吵得兩邊網路同時叫出聲,那場麻婆豆腐落進拉麵的跨海論戰我們聊過。所以這回輪到耳朵,真的一點都不意外。

先上茶,再掏耳:採耳的老家在茶館

在成都,採耳本來就長在茶館裡。人民公園的鶴鳴茶社是百年老店,竹椅一張挨一張,日頭好的時候滿座,摻茶(替你添水)的師傅拎著長嘴壺在人縫裡穿梭,水柱拉得比手臂還長。老成都點茶會喊「來碗三花」,早年花茶分級,三級的茉莉花茶香得實在、價錢親切,這一喊就喊成了幾代人的口糧茶。

蓋碗是三件頭。茶船託底,茶碗盛茶,最上頭那片茶蓋用來撥開浮在面上的茉莉。老規矩裡,茶蓋斜靠碗沿表示人暫時離開,堂倌看見自然明白。這些規矩的目的只有一個:讓你坐得夠久。坐得夠久,瓜子才剝得完,龍門陣才擺得開,採耳師傅也才有機會晃到你身邊。

師傅巡場不吆喝,手上那串工具輕輕一晃,金屬細響就是招牌。願意的客人往竹椅上一躺,眼睛一閉,剩下的交給師傅。掏完耳朵的瞬間,世界忽然大聲起來,隔壁的茶話變清楚了,遠處隱約的麻將聲也冒了出來。這時候再喝一口溫熱的三花,茉莉的香氣好像立體了半階。

成都茶館午後的順序清單,從蓋碗茶上桌、剝瓜子花生、擺龍門陣,到採耳師傅的音叉最後登場
待得夠久,舒服才會來找你

走出公園也別急著攔車。成都的街頭點心跟茶館像連號經營:蛋烘糕在小銅鍋裡烘出薄脆的邊,夾肉鬆或奶油都行;冰粉則是澆了紅糖水,添山楂碎與花生,涼意直沖天靈蓋。至於甜水面,麵條粗得像筷子,甜醬掛得住辣,嚼到後來嘴裡還留一股回甘。這碗麵連甜味都自帶規矩,我們在一碗甜水面的規矩裡細聊過,這裡只負責提醒你,別錯過。

花椒與音叉,在身體裡是親戚

回頭說那個親戚關係。花椒的麻很奇妙,像痛又像癢,嘴裡明明沒被燙到,脣舌卻自己振了起來。2013年,倫敦大學學院的研究團隊把花椒裡的山椒素抹在受試者嘴脣上,再請他們調整一臺振動儀,找出摸起來跟這股麻最接近的頻率,多數人落在每秒五十次上下,論文發表在《英國皇家學會學報B》。簡單講,舌頭讀到麻的時候,其實是在讀一種振動。

音叉那聲嗡是真正的振動,經由鵝毛傳進耳道,皮膚上的細毛跟著抖。一個從舌尖進去,一個從耳邊進去,身體收到的訊號是同一族。難怪成都人把麻辣與採耳都當成日常的爽,這兩件事在他們的感官世界裡,本來就住在同一區。

花椒在脣舌引發的酥麻感,經倫敦大學學院實驗比對,相當於每秒約五十次的振動頻率
倫敦大學學院2013年發表於英國皇家學會學報B的實驗

花椒在川菜裡的地位因此是另立的。辣是味,麻是感。麻婆豆腐若少了起鍋前那撮花椒麵,豆腐還燙、肉臊還香,舌頭卻安安靜靜,像表演少了鼓點。家常想借這一手不難:涼拌小黃瓜上桌前淋幾滴花椒油,或者把花椒乾鍋焙香、磨成粉,撒在滷味與涼拌菜上。鹹香負責味道,麻負責讓舌頭醒著。

把成都的下午搬回家

真要去了成都,行程可以排鬆一點。人民公園留一整個下午,茶點一份,瓜子一包,師傅過來再體驗採耳。挑師傅時看一眼工具,器械消毒乾淨、攤在竹籃裡的那種讓人安心;耳朵正在發炎或有傷口,這項就跳過,坐在竹椅上喝茶吹風同樣值回票價。採完當天耳朵別進水,風大的時候塞個棉球。

在家也有在家的版本。茉莉花茶用馬克杯泡就行,重點反而是那包瓜子,手一忙起來,手機才放得下。配一碟椒麻小菜,給自己半小時不碰螢幕,耳朵休息,舌頭上班。日本人用一支竹耳挖記住媽媽的膝蓋,成都人用茶館記住整個下午,你至少可以用一壺茶,記住今天沒被通知追著跑的三十分鐘。

至於那位爽到飛起的日本女孩,我相信她帶走的行李裡一定有音叉那一聲嗡。聲音先到,舒服後到。成都厲害的地方,是把小小的身體快樂一樣一樣做成正經手藝,連倒水都有專職的長嘴壺師傅,連掏耳朵都配得上自己的演奏會。下次旅行與其追景點,不如追感受,景點會忘,舌尖那一下麻與耳邊那一聲嗡,身體會替你記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