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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家常#一個人喫#味覺記憶

先喫點東西,再處理你的憤怒:一則社會新聞,和沒人喫到的散夥飯

一則婚姻背叛引發的社會新聞,被端回爐邊讀成胃口與情緒的功課,從血糖與衝動的關係、缺席的散夥飯文化,到一個人把飯喫好的實用方法。

美食生活編輯部 ·
先喫點東西,再處理你的憤怒:一則社會新聞,和沒人喫到的散夥飯

喜宴那天,你一定記得那些聲音。蒸籠掀開,白霧先撲上來;圓桌轉盤咻地滑過去,親戚喊乾杯的聲音一浪接一浪。第一道冷盤五色齊發,烏魚子切得油亮,涼拌蜇頭咬下去脆得彈牙。那是一段關係最熱鬧的開場,菜一道接著一道,好像永遠上不完。

可是關係收尾的時候,畫面往往安靜得嚇人。廚房不再開火,冰箱裡那罐蔭瓜過期半個月,兩個人各點各的外送,各自在房間裡扒完那一餐。

最近微博熱搜上有則新聞:一名男子目睹妻子外遇,激動之下持刀刺傷第三者。一行標題,底下幾萬則留言在吵對錯。對錯交給司法,動手的人也要為那一刀負起責任,這裡不替誰辯護。想聊的是兩件比較少人提起的事:關係斷裂的那一瞬,身體裡先發生了什麼;還有散場的時候,為什麼連一頓飯都沒有人好好喫。

怒氣是一場身體事件,第一個被關掉的是胃口

被背叛的消息砸下來,很多人形容過那個感覺。耳朵先嗡的一聲,心跳撞上喉嚨;眼前的畫面縮成隧道,胃像被一隻手整個掐住。那個當下,身體判斷你遇到的是猛獸,跟家務事無關。交感神經全開,血液從內臟抽走送去手腳,消化系統集體停班。所以劇烈衝擊之後,人常常一口都喫不下,聞到油味還會反胃。這時候的食慾是被生理直接切斷的,跟一個人堅強或脆弱沒有關係。

順著這條線索,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心理學者布希曼(Brad Bushman)的團隊做過一個很有畫面的研究,二〇一四年發表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一百多對夫妻,連續二十一個晚上量測血糖,同時每個人拿到一個巫毒娃娃和幾十根針,娃娃代表另一半,想扎幾針就扎幾針。結果很一致:晚上血糖越低的人,扎得越狠。餓著肚子的人,對枕邊人的敵意硬是高了一截。

神經科學家吉兒・泰勒(Jill Bolte Taylor)提出過另一個數字。她說情緒引爆時,身體傾瀉而出的壓力荷爾蒙,大約九十秒就會完成一輪代謝;過了那九十秒,火還在燒,多半是自己站在原地,一鏟一鏟往裡面添柴。

把這幾件事擺在一起,結論很小,卻很實用:別在血糖的谷底、情緒的頂點,去處理人生最難的題目。餓的時候不談判,手抖的時候不下決定。半碗飯、一片吐司都好,先讓自己穩下來,再回去面對。

圖卡以醒目大字標示九十秒,說明神經科學家吉兒泰勒估計情緒引爆後,身體的壓力荷爾蒙約需九十秒完成一輪代謝
神經科學家吉兒・泰勒的九十秒法則

當然,這些知識沒有要替任何一刀開脫。刀子出了鞘就收不回來,這是常識。真正派得上用場的,是那些還站在懸崖邊的人:發現另一半外遇的那個下午,許多當事人從早上就沒進食,一路僵到深夜。夜裡睡不著的胃口該往哪裡去,我們先前在深夜的胃口往巷口的粥攤掛號去那篇聊過,一個還亮著的攤子,一句老闆的「呷飽未」,接住過很多碎掉的人。

喜宴有十二道菜,散場為什麼連一碗麵都沒有

臺灣人替各種關係的開始與轉身都備好了菜。結婚有十二道菜的辦桌,生小孩有油飯和紅蛋;歲末辦尾牙,同事離職喫歡送餐會,畢業有謝師宴。連當兵退伍那晚,同梯都要喫一頓散夥飯,哭著碰杯,隔天各奔東西。你回頭數數,幾乎每一種「結束」都有人張羅一桌。

獨獨婚姻的結束,靜悄悄。傳統把離婚當家醜,能不聲張就不聲張,戶口遷一遷,對外說個體面理由,就當整件事沒發生。情緒缺少了儀式,就會自己找出口。有的人買醉,有的人徹夜不睡。新聞裡那一刀,是所有出口裡最壞的一種。

日本這幾年出現了「離婚式」。小型聚會,請少數親友到場,兩個人把話說開,謝過彼此這幾年,然後好好解散,有的還備了簡單的餐點。形式見仁見智,有人覺得多此一舉,但願意替「結束」騰出一個下午的人,至少給了自己收尾的機會,而不是讓那句沒說完的話在心裡爛掉。

老一輩常掛在嘴邊的「喫飯皇帝大」,說的正是這件事。天塌下來,飯照樣要喫。颱風夜、送行日、失業的那個冬天,這句話替好幾代人撐過場面。

圖卡引用臺灣俗諺喫飯皇帝大,傳達天大的事也要先喫飽再說的傳統生活智慧

一起喫過的味道,後來都變成地雷

新聞之外的日常,其實更磨人。巷口那家牛肉麵不敢去了,因為他每次都加掉半罐辣油。週五晚上的鹹酥雞攤要繞路,因為老闆會問,你太太今天沒跟來?超市貨架上他習慣喝的那款無糖綠茶,你經過時加快腳步。味覺和嗅覺直通記憶最深的地方,這件事用不著論文,失戀過的人都自己驗證過。

地雷要拆,但照自己的節奏來。換一條路買菜,繞去沒去過的市場,讓新的氣味先佔位置:魚攤碎冰上銀白的光,隔壁攤蔥蛋下鍋的滋滋聲。然後替自己學一道對方從來不碰的菜,口味完全照你的來,辣度自己定,鹹淡自己嘗。

我認識一位阿姨,離婚後學會的第一道菜是三杯雞。前夫嫌九層塔味重,家裡那口爐子等於封了二十年。麻油下鍋,老薑煸到捲邊,九層塔最後撒下去那一聲嗶剝,她說,聽起來像把門鎖整組換掉。廚房重新是你自己的了,這句話聽起來孤單,住久了才知道是自由。

胃口回不來的日子,這樣把飯喫好

接下來是很實際的部分。胃口被關掉的人,硬逼自己坐上一整桌菜,只會更怕喫飯。

從最小的份量開始。一個小碗,半碗熱飯拌一點豬油和醬油膏,油亮的醬色裹著米粒,比一桌盛宴容易入口得多。湯和粥是好隊友,不太需要咀嚼,暖流從喉嚨一路滑到胃底,身體會慢慢想起被餵飽的感覺。冷凍庫放一包水餃和幾盒自製高湯,深夜回魂的時候,十分鐘內就有熱的東西可喫。白天的兩餐記得喫夠澱粉和蛋白質,血糖穩住了,情緒的地板才不會塌。酒精看起來像隊友,其實會把隔天的你推得更低,空腹灌烈酒是最糟的組合。

也要練習把喫飯外包出去。挑一兩位知道內情的朋友,固定約喫麵或喫熱炒,餐桌上不必聊那件事,夾菜就好。有人一起動筷子,飯量會自己回來。

圖卡列出胃口變差時照顧進食的五個方法,包含小份量、湯粥類、冷凍備糧、白天喫飽與找朋友同桌喫飯

很久沒開夥的人,先別急著挑戰大菜。爐子跟人一樣會生鏽,手感要一週一週找回來,這個道理我們在回到爐前的復健節奏那篇聊過。先把一鍋白飯煮好,煎一顆蛋,燙一把青菜。能把自己好好餵飽,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一週。

最後要把話說清楚:飯桌接不住所有的傷。如果那個畫面在你腦中停不下來,手一直抖,晚上睡不著,甚至冒出想傷人的念頭,先離開現場,離開那條街,找信任的人陪,或撥衛福部二十四小時的安心專線1925。把自己留下來,才有機會把日子過回去。

寫這篇的時候,我一直想著喜宴上那對捧交杯酒的新人,背後的菜還沒上完。多年以後菜涼了,人散了,被跳過的,常常就是一頓好好說再見的飯。你未必要辦什麼儀式,但至少替自己留一碗熱湯的時間。

某天傍晚,你會自己走過那家牛肉麵店。紅燒湯頭的香從門口漫出來,你站在原地,發現自己只是餓了。那就走進去,叫一碗。加不加辣,現在都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