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聲比魚先到。中秋夜的皖南山村,天色剛沉,巷口已經站滿人,手機的燈此起彼落,接著你看見牠了:竹篾紮出的魚骨撐起一身棉紙,魚腹裡的燭光從畫了鱗片的紙背透出來,橘紅一晃一晃,整條巷子的影子跟著晃。扛燈的人踩著碎步,魚頭一擺,魚尾一甩,一尾比大人還長的魚就這麼遊過你眼前,暖光掃過每張仰起來的臉,空氣裡有淡淡的燭味,混著誰家沒關門的飯菜香。
這個中秋,不少人專程往安徽跑,為的就是這一眼。「打卡安徽鰲魚燈」在抖音上燒成話題,古徽州一帶的魚燈,原本是村子裡鬧元宵的老規矩,這幾年遊出深山,遊進古城的街與連假的夜,中秋的月光底下,也看得到這尾魚發亮的背鰭。
龍頭魚身,一尾差一步的鯉魚
鰲魚是傳說裡的生物,來歷有好幾個版本。古書裡女媧補天,斬下巨鰲的四條腿撐住天的四極,這是莊嚴的那一版。民間的版本有人情味得多:鯉魚跳龍門,跳過去的化龍飛走,差一口氣的,只換得一顆龍頭,身子還是魚,半龍半魚,從此叫鰲魚。卡在中間,反而卡出好意頭。科舉時代殿試揭榜,狀元要踏上殿前刻著鰲頭的石階迎榜,「獨佔鰲頭」四個字,就這麼成了幾世代讀書人最亮的一個夢。
扎一尾鰲魚燈,靠的全是手上功夫。竹篾先彎出龍頭的眉骨,一路彎到尾鰭;棉紙一層層糊上去,乾透了才上色,青的黑的鱗片一片壓著一片;最後在魚腹裡點起燭火,這尾魚才算活。夜裡遊村時鑼鼓開道,大魚在前,孩子提著巴掌大的小魚跟在後頭,一戶一戶繞過去,光從紙背透出來,像有人把太陽沉進了水底。這門手藝如今列進了安徽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一條巷子接一條巷子,就這樣傳了數百年。
魚會遊進徽州的節慶,跟這片山的處境有關。徽州多山少田,田養不活那麼多人口,男孩十三四歲就得背包袱出門經商,諺語講得直白:「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留在家裡的人,把盼頭扎成燈。魚離不開水,徽商走的就是水路,順新安江往下遊,去杭州、揚州做生意;魚又諧音餘,年年有魚,說的就是年年有餘。最熱鬧的正日子原本落在元宵,歙縣汪滿田、瞻淇這些老村子,正月裡大魚小魚遊滿巷,當地人管這叫「嬉魚」。如今魚遊得更遠了,古城辦燈會,假期有展演,中秋往皖南去,撞見一尾鰲魚的機會越來越大。
徽州的魚還有第二種上法:聞著臭,喫著香
街上的魚用光做成,鍋裡的魚靠時間養成。徽州最出名的魚料理,名字聽起來勸退,端上桌卻最搶手:臭鱖魚。
相傳兩百多年前,沿江捕來的鱖魚要翻山送進徽州,魚販以木桶裝魚,抹上粗鹽保鮮,挑夫走上六七天,抵達時魚皮已經微微發酵,掀開桶蓋有一股衝味。捨不得丟,煎到兩面金黃再下紅燒,想不到滋味比鮮魚更立體。魚肉絲毫不散,筷子撥開是一瓣一瓣的蒜瓣肉,咬下去先彈後嫩,鹹鮮的醬汁裹著一縷發酵的醇香,很下飯,一碗白飯轉眼見底。
這背後其實有道理。鹽讓魚肉脫水,質地變結實;輕度發酵把蛋白質拆成小分子的胺基酸,鮮味於是一層疊一層。古人不知道這些名詞,舌頭先投了票,「醃鮮魚」就這樣從儲存食物的將就,變成徽菜館子裡的招牌。論時令,春天桃花汛的鱖魚最肥,唐代張志和寫「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唸的就是那個季節;不過秋天的團圓飯來一條紅燒,醬色油亮,照樣撐得住場面。
一邊炭火,一邊桂花:中秋的兩種鼻子
講起中秋的味道,臺灣人的鼻子多半先聞到炭火與烤肉醬。陽臺、騎樓、巷口,烤網上的肉滋滋作響,一家烤肉萬家香,這是我們的月圓儀式。皖南的中秋,鼻子忙的是另一件事:桂花開了。細碎的金黃小花藏在葉子底下,甜香浮在涼下來的空氣裡,徽州人收了花釀糖、入酒,或撒在剛出鍋的酒釀圓子上,桂與貴同音,這口甜喫的是節氣,也討個吉利。至於月宮玉兔與桂花香的淵源,我們先前聊兔子菜色時也提過,那棵桂樹飄下來的香,早在神話裡就綁定了中秋。
無論哪邊過節,圓桌上的規矩差不多:要有魚。魚上桌不翻面,留一部分到隔天,把「有餘」喫到來年。中秋在徽州喫魚有個奇妙的畫面,你碗裡那條還冒著熱氣,巷口可能正遊著另一條發光的,一尾魚分飾兩角,節日的儀式感常常就是這樣,同一個意象在喫與玩之間來回穿梭。
把那晚的光,搬回自家飯桌
如果你這個假期真的往皖南去,追燈之外,嘴也別閒著。徽州古城與屯溪老街一帶,點臭鱖魚先看魚身完不完整,上桌先聞後嘗;毛豆腐敢不敢點見仁見智,白色菌絲煎到兩面金黃,蘸一點辣醬,外酥裡綿;黃山燒餅個頭小小的,梅乾菜拌肥肉丁當餡,烤出蟹殼黃的顏色,名字剛好接上秋天的蟹訊。燈會現場通常也有攤子,爐上用一塊圓石壓著烙的就是石頭粿,餅皮酥、內餡香,站在路邊趁熱喫最對味。回程伴手禮帶茶最穩,黃山毛峯清雅,太平猴魁兩葉抱一芽,熱水一沖就像重新活了過來。
去不了也別可惜,把規模縮小照樣過節。團圓感這種東西,常常從家裡冰箱先滿起來的那一週就開始倒數了。中秋當晚替餐桌加一道魚,清蒸或紅燒隨你,重點是桌上有魚,日子有餘;飯後煮一鍋酒釀圓子,撒一撮乾桂花,甜香替整晚收尾。然後是那盞燈:剝文旦的時候皮別急著扔,留完整的半顆,刻幾道花樣,放進一顆電子小蠟燭,就是一盞柚皮燈。孩子提著在客廳繞圈,鑼鼓自己配音,那一刻你多少能懂徽州人為什麼執著扎魚燈,光這種東西,要有人舉著走才算數。
燈會散場,燭火吹熄,大魚被收回祠堂旁的屋子,等下一個節氣再出發。但你會發現自己記住了兩件事:紙背上晃動的暖光,還有看完遊行特別餓的胃。眼睛和肚子一起過節,中秋這一晚,兩邊都餵飽了才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