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市場的豬肉攤前,你喊了一聲:「絞肉,半肥瘦。」老闆刀背一撥,整塊肉摔上電子磅秤,逼的一聲,螢幕跳出「634」。你的手機還在口袋裡摸半天,他嘴裡已經報完價:「一百三十,算你一百二。」旁邊切香腸的阿姨頭也沒抬。這種心算沒人鼓掌,它就長在生意裡,像攤子頂上那盤燈泡,天天亮著。
這幾天,另一種算數學的聲音很吵。B站上一個叫「AI時代數學該何去何從」的話題燒了起來,頻道「漫士沉思錄」一支二十七分鐘的長片,兩天累積四十二萬多次觀看,標題直接把話問到底:還能學嗎?旁邊的相關推薦更熱鬧,有人下標說AI用數學攻克了困擾化學界五十年的難題,也有人寫得更滿,說AI的數學成果已經超過所有數學家。這些標題你先打個折再聽,聳動是流量邏輯。但那個問句本身是真的,而且不小:機器越來越會算,人的數學要往哪裡去?
我把這個問題拎著逛完一圈市場,發現答案早就擺在眼前。廚房,很可能是普通人一輩子用數學用得最兇的地方,只是沒人發考卷。你還記得會考數最後一題嗎?二次函數配動點面積,很多人交卷之後一輩子沒再碰過。但米杯上那條線,你上禮拜才用。
四個一磅,不識字也背得住
先說一塊蛋糕。
英國人的磅蛋糕,配方就寫在名字裡:奶油一磅、糖一磅、蛋一磅、麵粉一磅,連起來叫 pound cake。那個年代沒有電子秤,更沒有會自動換算人數的食譜App,配方要能口耳相傳,數字就得漂亮到不識字的人也背得住。你今天烤磅蛋糕,糖想減一點、蛋想多一顆,秤一拿,比例一目了然,那是幾百年前的數學還在替你把關。
麵包師傅更有一套行話,叫烘焙百分比:麵粉永遠當一百,其他材料跟它比大小。水寫六十五,就是六五折的水量;鹽寫二,就是麵粉的百分之二。這套語言的好處是拿到任何配方,乾濕軟硬一眼看穿,換粉換豆也推得動。烤模換尺寸也躲不掉數學:八吋換六吋,麵糊只剩原本的五成六,因為算的是面積,面積跟邊長走的是平方。中學幾何什麼時候用得上?你站上流理臺的那一刻。
再往家裡走。量米杯那條刻度、飯鍋裡的水位、醃肉撒鹽那隻手的抖法,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阿嬤沒學過函數,但她的「米放多少,水就跟多少」是一條活的線性關係,誤差不超過一個指節。這些數學沒有過程分,只有好不好喫。
總舖師的腦內帳本
鏡頭拉到辦桌場。
紅帳棚下,總舖師的腦子是一張活的試算表。一百二十位、十二桌、一桌十道菜,魚要幾尾、蝦要幾斤、湯要幾甙,白飯要幾鬥,來回換算,還得扣掉前頭冷盤墊胃的量、留給後面甜點的胃。老一輩總舖師不一定有漂亮學歷,這套心算加排程卻是喫飯的傢夥,算錯一攤,賠的是自己掛了幾十年的招牌。
臺灣的市場到現在還用臺斤,一臺斤六百公克,一斤十六兩,一臺兩三十七點五克。你跟攤販說「肉切三兩,煮湯剛好」,他刀起刀落,比誰都清楚那是多少。老話「半斤八兩」就是從這套舊制裡長出來的:半斤剛好八兩,秤上是平的,誰也別笑誰。這些換算在AI出現之前幾百年就在跑了,跑在算盤上、心算裡、總舖師跟肉販來回喊價的對話裡。
電子秤來了之後,師傅的眼睛反而更忙
後來,工具一個一個上桌。
電子秤準到零點五克,計時器會倒數,定溫棒把水溫釘在你指定的那個度數,食譜App一句「換成七人份」就自動重算克數。你以為師傅從此閒下來?正好相反。老師傅教徒弟的話幾十年沒變過:「眼睛看麵糰,數字是參考。」麵糰今天特別黏,也許是下雨,也許是麵粉換了批次,秤上的克數不會告訴你這些。
工具把「算」接走了,卻把「判斷」整包留給人。食譜App把四人份換成七人份,鹽直接乘以一點七五,可是你家的鍋沒變大,蒸發的面積沒有等比例放大,火候的時間也跟著走山,照抄的結果常常死鹹或半生。定溫棒顧得住溫度,顧不到那塊雞胸比食譜厚了一公分。會算的人,才看得出機器哪一步算漏了。這不是我們頭一回把數學名詞請進廚房,先前聊泛函怎麼解釋,先帶外行去杯測桌喝一口,講的也是同一件事:再硬的觀念,到了喫的現場就有感覺。
廚房裡的數字,最後都得用舌頭交卷。就像爐邊的鹹淡,天天都在受檢驗那篇聊過的,克數騙得了眼睛,騙不了嘴。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工具越精密,老師傅的鼻子跟眼睛反而越忙。
把「算」拿走之後,留下來的是自由
回到熱搜那句問話:還能學嗎?
廚房給的答案蠻清楚。你在廚房裡的數學,最值錢的部分從來沒寫在考卷上,它給的是自由。會換算的人,打開冰箱看見半顆高麗菜、三顆蛋、一碗隔夜飯,就敢開火。油醋醬三比一背進身體之後,你到任何一間廚房都變得出沙拉,手一抖也不怕,因為你知道錨點在哪。會考的壓軸題給你的是升學,這些比例給你的是今天的晚餐。
AI時代大概也走這個方向。會算的機器到處都是,「知道該算什麼、算出來可不可信」變成人的本事。豬肉攤老闆的心算被磅秤追過了嗎?說實在,他早就不跟磅秤比了。省下來的腦力,他拿去記人:這位太太不喫肥,那位先生絞兩遍,樓上阿姨週五固定來買排骨。你以為那是人情,其實那也是一種記憶體,只是不插電。
這個週末,把一組比例背進身體
想練習的話,從小處開始,不用買參考書。
挑一組比例放進身體就好。油醋醬三比一,白飯米水一比一點一(蓬萊米,新米舊米再微調),或者磅蛋糕那四個一。用到不用想為止,那種「走到哪都敢開火」的底氣,就是從一組比例開始長的。
家裡有孩子的,把數學還給飯桌。八片披薩分四個人,多出來那片要不要對切,讓他自己提案;叫外送跟自己煮的價差,請他按計算機按給你看。考卷外的數學比較容易活下來,因為它有味道。
再狠一點,去抓一次工具的錯。讓食譜App換算人數,然後憑舌頭驗收,記下哪裡被機器漏算了:是鹽、是時間,還是鍋的大小。抓到一次,你對AI給的答案就多一分手感。它算得快,但你嚐得出它沒算到的地方。
晚上回家,你量一杯米,水劃過那條舊舊的刻度。這個除法與加法,人類做了上萬次,看樣子還想再做上萬次。熱搜會退,影片會沉,明天總要喫飯。數學往哪裡去?它先去顧火,晚點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