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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鎔基同志生平」上了熱搜:我重讀之後,看見一整代人的菜籃子

從「朱鎔基同志生平」掛上微博熱搜出發,走進一九八八年上海的菜籃子工程、九〇年代糧票退場與貨架的變化,回到長沙米粉與剁椒的家鄉味,附一個把菜籃子拎回週末的小練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朱鎔基同志生平」上了熱搜:我重讀之後,看見一整代人的菜籃子

黃昏市場快收攤的時候,你一定聽過那種聲音:拉桿菜籃車的塑膠輪碾過地磚,嘰啦嘰啦,從魚攤一路拖到菜攤。車主多半是阿姨或阿嬤,籃子裡一把地瓜葉、兩條絲瓜、半隻白斬雞,遇見相熟的攤子還會停下來聊兩句今天的貨色。這畫面平常得讓人不太會多看一眼,可是每一代人的菜籃子,其實都裝著那一個年代的日子。

這幾天,微博熱搜掛上了「朱鎔基同志生平」,很多人第一次從頭到尾讀完這份生平:一九二八年十月生於湖南長沙,清華大學電機系畢業,中年跌撞二十年,一九八七年底南下上海,一九九一年調任國務院副總理,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三年出任國務院總理。時政的解讀留給時政的版面,我這個做飲食編輯的,眼睛停在其中兩個字上:菜籃。

一位政治人物的一生,和喫有什麼關係?關係比你想的大。

長沙的孩子:米粉、剁椒與戰火

生平的第一行,從長沙寫起。

一九二八年的長沙,坡子街上火宮殿的香火已經燒了幾百年,廟前的空地上,臭豆腐、糖油粑粑、糯米餈粑的攤子挨著攤子。那時誰也想不到,這個在城裡出生、幼年父母雙亡、靠親族拉拔大的孩子,後來會走那麼遠。

他的少年時代撞上抗戰。一九三八年深秋,文夕大火燒掉大半座長沙城,之後幾年,長沙會戰的砲聲就在城外。戰時孩子的飯桌是什麼樣子,我們大概能想像:米是配給的,菜是田裡有什麼就喫什麼,辣是味覺裡少數奢侈的刺激。我曾在一篇寫一九四五年那碗純白米飯的文章裡提過,戰時長大的孩子,一輩子記得最清楚的,常常就只是一碗白飯的純粹。

長沙的味道後來養出了湘菜的個性。剁椒是靈魂,七月的大紅椒剁碎,拌鹽、拌薑蒜,封進罈子裡發酵,一個月後開罈,那股酸香直衝鼻子,辣得有層次。臘肉是過年的前奏,冬至之後柴火煙一天天燻進五花肉,燻到表皮金黑,切開來肥肉透亮如琥珀。還有米粉,清晨的粉店蒸汽糊滿玻璃,老闆抓一把扁粉進竹勺,滾水裡三抖兩抖,扣進碗裡澆上原湯,再蓋一勺辣椒炒肉。先喝一口湯,再動筷子,這是長沙人的規矩。

長沙味覺的五樣代表味道,包括剁椒魚頭、火宮殿臭豆腐、糖油粑粑、長沙扁米粉與臘味合蒸
先喝原湯再喫粉,是老長沙的規矩

這些味道他後來帶不走,大概也沒機會常常回味。生平裡不會寫這些,但一座城市餵大一個人,味道就是那樣的東西,平時不說話。

中年那口苦,後來才回甘

一九四七年,他考上清華大學電機系,從湖南北上。畢業後進入政府部門,做的多是經濟工作。然後是一段坎坷:五〇年代末被錯劃為「右派」,此後將近二十年政治上起起落落,文革期間下放勞動,握筆的手拿過鋤頭。

一個人到中年還在谷底走路,靠什麼撐過去,生平裡通常只有一行字。我總覺得,經歷過那種年月的人,後來喫什麼都喫得香。

這讓我想起之前寫過的苦味如何隨年紀回甘。小時候被長輩押著喝的青草茶、轉骨湯,苦得皺眉,長大後某一口忽然喝出尾韻的甜。湖南人喫辣也有點這個意思,辣是痛覺,痛過了,嘴裡剩下的反而是鮮。苦與辣一樣,都要時間才讀得懂。

上海的菜籃子:一位市長的考卷

一九八七年底,他南下上海主持工作,擺在面前的頭幾件大事裡,有一件聽起來一點都不偉大:市民的菜籃子。

那個年代,喫菜靠天、靠儲藏。北方樓道裡堆滿過冬的大白菜,江南人家的屋簷下掛著醬缸與鹹菜甕,綠葉菜要等春天。上海一千多萬人,冬天的菜色單調得可以背出來,鮮蛋、豬肉、淡水魚,樣樣緊張。

他在任內大抓「菜籃子工程」,在近郊擴建副食品生產基地,養雞場、養豬場、蔬菜大棚一個個建起來,流通環節也跟著理順。變化是漸進的,但確實發生了。到了九〇年代,上海的菜場攤位四季分明,春天的薺菜、夏天的雞毛菜、秋天的茭白筍、冬天打了霜反而更甜的青菜,一年一年,菜籃子慢慢豐盛起來。

一九八八年菜籃子工程啟動的年份標示,代表上海家庭四季菜色開始翻頁的起點
從那年起,鮮蛋與綠葉菜一年比一年充裕

菜籃子三個字,從此成了衡量民生的詞,後來許多城市講市長負責制,源頭都在這裡。一個時代的變化,有時候要從蔥價和雞蛋貨源看起。

從糧票到貨架:餐桌換季的年代

一九九一年他調回北京,之後七年主管經濟,再往後五年擔任總理。這十幾年,是中國人餐桌變化最快的年代之一。

一九九三年,糧票走進歷史。在這之前,買米買油都要票證,那疊薄薄的紙,決定一家人一個月喫多少。糧票退場之後,錢才真正直接和飯桌發生關係。九〇年代中期,超市在大城市落地生根,貨架上進口餅乾、可樂、洗衣精排在一起,週末推著購物車補貨,變成一種新的家庭活動。肯德基和麥當勞從一線城市往外蔓延,速食店的紅黃招牌,成了那一代小孩的生日願望。

一九九八年三月,年近七十的他接任總理。那年不好過,亞洲金融風暴的餘波、夏天的長江大水、國企改革進入深水區。就職記者會上,他留下那段後來被引用無數次的話。

朱鎔基於一九九八年三月總理記者會上說出,無論前方是地雷陣或萬丈深淵都將一往無前的誓言

那些大詞落到普通人家,飯桌上的話題也變了。有人下崗,有人下海,有人第一次在超市搬回整箱的蘋果。二〇〇一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再往後十年,貨架慢慢長出車釐子、奇異果、橄欖油這些新面孔。現在網路上隨手可買的南北貨,那條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把菜籃子拎回自己的週末

讀完一份生平,能做什麼?我的答案很小:把菜買好。

給你一個菜籃子練習。這週挑一天,走進家裡附近的傳統市場,早市或黃昏市場都行,帶一只籃子或環保袋就好。買三樣當季的,再加一樣你從沒買過的。結帳前問攤販一句:「今天什麼最好?」這句話通常會換來一句真心的推薦,有時還附贈一道做法。

再給你一罐剁椒。市場或超市都買得到,擺在冰箱門邊。蒸魚頭鋪一層,嫩豆腐挖洞填一匙,炒蛋起鍋前點一些,燙好的青菜拌一點。一罐剁椒能救一整週的晚餐,這是湖南人早就知道的道理。

如果有機會去長沙,把清晨留給米粉店。看老闆燙粉的手勢,先喝原湯,再喫粉。下午去坡子街走走,火宮殿的臭豆腐炸到外殼烏黑酥脆,咬開是燙口的白嫩,蘸汁裡蒜香和辣味一起湧上來。糖油粑粑要趁熱喫,糯米在糖油裡煎到琥珀色,外脆內軟,燙得你直換手。

市場收攤的時候,菜籃車的輪聲又響起來。一份生平讀完,時代的重量留在頁面上;我們手上的,是今晚要洗要切的青菜。把當季的買好,把熱的喫熱,這大概就是普通人對一個時代最誠實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