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餓死也不喫的狠話,儲存期限只有一個晚上
二〇一四年,湖南衛視的實境節目《變形計》裡,一位名叫王境澤的城市少年被送到鄉下生活。頭一晚他撂下重話,寧可餓死也不動這家人一口菜。隔天清晨,竈上油鍋一熱,蛋香混著蔥花味竄出來,他捧著一碗蛋炒飯扒得頭也不抬,還說了句:真香。
這兩個字後來成了中文網路最通用的認輸方式。誰先嗆聲又反悔,留言區就會有人補上一句真香警告,比道歉體面,比嘴硬誠實。
這幾天,同樣兩個字掛上貼吧熱搜:「真香!影之刃零SOP實機燃炸」。開發團隊靈遊坊的武俠動作遊戲《影之刃零》釋出二十分鐘實機影片,一段舞獅BOSS戰把先前一路唱衰的玩家整批拉了回來,有人自嘲態度一百八十度反轉,製作人梁其偉也鬆口,預售成績比預期來得好。有人看完二十分鐘只嫌不夠,開始許願遊戲流程最好能做到六十小時,那神情很像剛喫到好喫的前菜,立刻擔心起主菜的份量。
身為美食編輯,我看到熱搜的第一個疑問跟戰鬥系統無關:為什麼承認自己看走眼,華語網路要借用一個喫飯的詞。想通了也就不奇怪,每個人在餐桌旁都當過王境澤。小時候指著苦瓜發誓這輩子不碰,長大後在某家熱炒店,看見冰鎮過的白苦瓜片蘸著梅子粉,酸香脆口,自己伸筷子夾了兩回。我表哥年輕時說咖啡是苦水,中年後每天早上不手沖一杯不肯開工;我媽以前嫌起司有股臭襪味,現在烤吐司都要鋪一片再進烤箱。也有人到現在仍把香菜嚐出肥皁味,那跟任性無關,是天生。但更多當年拒絕過的菜,後來都悄悄回到碗裡。味覺會長大,狠話不會,桌邊那些誓言,儲存期限多半撐不過一頓飯。
剪輯像菜單照片,實機是端上桌的那一口
這次玩家的反轉,過程跟點菜很像。先前遊戲公佈的預告與剪輯引來不少雜音,有人嫌馬車戰的段落剪得零碎,質疑一路延燒到正式畫面登場之前。這就像在餐廳翻菜單,照片拍得再漂亮,湯沒入口之前,評價都只能掛著聽說兩個字。這也是為什麼美食節目永遠贏不了試喫攤,圖片與文字隔著螢幕,味道卻要鼻孔先點頭。二十分鐘實機一播,等於服務生把整盤菜端上桌,火候、咬勁、湯汁掛不掛勺,全部攤在眼前,先前開嗆的人默默回來補一句:可以,很香。
預購這件事,廚房其實早就做過了。菜還沒上,錢先付了,憑的是對爐竈的一份信任。討論區裡有人擔心這款遊戲前後被其他大作夾擊,成績不好說,那份猶豫很像黃昏市場裡的家庭主婦:攤子那麼多,預算有限,年菜到底要先向哪一攤下訂。沒喫到就先下單的心情,我們先前從《GTA 6》的預購潮一路聊到波爾多期酒與中秋月餅型錄,寫成了一篇沒喫到就先下單的預購飲食文化,現在回頭看照樣成立。
獅鼓退場,席就開了
真正讓我坐直的,其實是「舞獅BOSS」四個字。
舞獅在華人的日子裡幾乎從不單獨出現。廟會、開幕、新居入厝、婚宴辦桌,獅陣的鼓聲一落,紅布掀起,後面往往就跟著一場席。臺灣早期的婚宴,獅團先在門口採青,獅頭眨著眼甩出一道又一道弧線,鼓點由慢轉急,賓客圍成人牆看熱鬧;等獅子退場,帆布棚下的十二人圓桌開始拆免洗筷,總舖師那頭的大鍋正好冒煙。冷盤五拼先上,涼香開胃;紅蟳米糕掀蓋,蟹黃的橙紅油亮得會反光;封肉燉到筷子一撥就散,筍乾的酸香混在滷汁裡;最後一道甜湯收尾,圓桌上的話才真正說得開。
武俠世界裡也有同款畫面。大俠走進客棧,切二斤牛肉、燙一壺酒,熱鬧與殺氣常常擠在同一張桌上。《影之刃零》把舞獅做成BOSS戰,等於把華人記憶裡最有喜氣的一段鼓聲搬進刀光裡,喜氣與狠勁同框。臺灣的獅陣有南有北,武館的獅子步伐硬派,廣東醒獅踩著樁上下騰挪像特技,獅子採的那把青是生菜,討的正是生財的口彩。而且獅鼓的節奏本來就兇,快板慢板之間全是算好的拍子,跟動作遊戲裡拆招與翻滾之間抓空隙的韻律,意外地合拍。難怪實機一播,在廟會旁邊長大的玩家會起雞皮疙瘩,身體裡的記憶比腦袋先被敲醒。
字序的爭執,菜單上天天上演
熱搜底下還有段插曲。先前遊戲預告因為一個成語的用字挨批,這次有網友特地翻出清代刊物留檔,說明「婦孺老幼」與「老幼婦孺」在紙上並存已久,真正有語病的,是另一句改掉了遞進關係的對仗。一款講刀劍的遊戲,討論串裡最較真的竟是考據字序的樓層,這畫面我覺得很可愛。
菜單世界裡,這種正統之爭天天上演。宮保雞丁為什麼雞字在前,魚香肉絲為什麼肉絲綴在句尾,螞蟻上樹裡既沒有螞蟻也沒有樹。三杯裡到底哪三杯,每家廚房背的順序還不一樣。外國朋友看這些字序之爭大概一頭霧水,但換成披薩上該不該放鳳梨的吵法,全世界就都懂了。字序與名實之間的曖昧,我們先前在一場成語爭議帶出的菜名正統之爭裡聊過一輪,那次的主角,湊巧也是這款遊戲。
本週練習:給發過誓的菜,留一次真香的機會
遊戲圈用一句真香收了所有嘴硬,家裡的餐桌也值得比照辦理。味蕾會隨年紀換一批,小時候敬而遠之的東西,現在的滋味可能完全不同。給自己一份本週作業:挑一樣曾經拒絕過的食材,換一種做法再上桌。
白苦瓜洗淨刨薄片,泡進冰水十分鐘,脆度回來,苦味也退了,蘸點梅子粉,在夏天尾巴喫很可以。怕茄子的人試試涼拌:蒸熟放涼撕成條,拌上蒜泥醬油和幾滴香油,冰過更滑。皮蛋的門檻多半在氣味,切丁鋪在嫩豆腐上,淋醬油膏,撒柴魚片和蔥花,氣味被鮮味包住,很多不喫皮蛋的人就是從這一盤開始破功。說穿了,原則就一個:換個溫度,或換個陪它上桌的搭檔。多數的討厭,都來自只喫過一次,而且喫錯了做法,這點跟看完實機才改評價的玩家是一樣的。還有個小提醒:別在喫很飽的時候替一道菜下定論,飽足的舌頭最苛刻;有點餓、但還沒餓到失去理智的狀態,評起來最公道。
那位二〇一四年的少年,大概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扒完一碗蛋炒飯的畫面,會變成一整個網路世代拿來認輸的註腳。還好他那天沒有硬撐到底,否則錯過的就是一碗還冒著煙的熱飯。獅鼓總會再響,席開之前,先別把話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