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延安一家醫院的病房區,幾個住院的人熟了起來。上午沿著院區散步,午後湊一桌牌,天氣好的日子,相約到醫院外頭的小館子喫頓像樣的。同桌有位先生,結帳時動作永遠最快,帳單還沒送到桌邊,人已經先站到櫃檯前。後來同病房的閆新成對媒體回憶,這位先生很照顧大家,「總是搶著付款」。
那位先生是白保國,延安大學魯迅藝術學院的副教授,教鋼琴。十月二十五日,有學生在微信公眾號寫文章紀念他,評論區湧出一圈共鳴,大家這才回頭去讀一封疑似由他留下的遺書。信裡寫著,今年九月,學校人事部門告知他,因連續兩個聘期未完成考核指標,面臨降級或轉聘。他直指聘期考核不合理,例如橫向科研經費到帳額度、論文發表數量這類硬指標。十一月三日,界面新聞多次致電魯藝學院與延安大學,電話無人接聽,截至發稿未獲校方回覆。
一則大學裡的新聞,表面跟喫沒有關係。但它問的其實是廚房裡最老的問題:一道菜的好,要用什麼單位來量?鹽用克,火用度,時間用分鐘。可湯頭的厚、鑊氣的香、那口說不上來的「對味」,秤接不到,報表也接不到。
過水的麵,與過水的錢
先把名詞說白。高校的課題分兩種:政府科研部門出資的叫縱向;企業、行業協會或地方政府委託的叫橫向,內容多是產業技術攻關、公共政策諮詢這類活。一位華北的大學教師接受界面新聞採訪時說明,碩士點申報、教學評估、學校排名都與科研經費規模掛鉤,學校訂出年度到帳目標,層層分解到學院,再按職稱高低攤派給每一位教師。縱向名額固定、競爭激烈,老師只能往橫向想辦法。理工科接橫向相對容易,音樂與美術這類學科,很難讓企業看見立即的收益。
於是長出一種奇怪的過關法,圈內叫自費經費過水:老師自籌甚至借貸墊資,透過合作公司把錢轉進學校,再循財務渠道流回本人,配上不實帳務材料,帳面便算完成任務。白保國在疑似遺書裡寫得很直白。
過水兩個字,在廚房裡的意思正面得多。一把青江菜進滾水十來秒,撈起立刻泡冰水,葉綠素定住,掐下去咔一聲,脆得理直氣壯。一把手工麵煮到將透未透,撈進冷水裡過一遍,澱粉收緊,拌油不坨,夏天配麻醬、冬天配湯頭都撐得住。廚房的過水,過的是溫度,留下的是口感和顏色。帳面上的過水,錢從左手到右手,中間什麼也沒被做出來,只多出一層手續、一份風險,和一個被耗損的人。
這套手藝你其實見過。有店家為了評分找人寫好評,為了榜單請親友下單再私下退款,報表紅光滿面,鍋裡沒多一滴真高湯。數字可以漂亮一季,回頭客的舌頭不會陪你演第二季。學校的帳也一樣,到帳額度年年達標,被攤派的老師卻躺在病房裡,用一句「睡眠不好」帶過自己的入院。在醫院認識他的趙女士記得,他只這樣說。
三十年只做一件事,在延安是老規矩
白保國的履歷很乾淨。武漢音樂學院畢業,中國音樂家協會會員,延安市音樂家協會副主席,社會藝術水平考級考官,主教鋼琴與應用鋼琴,在講臺上站了三十多年。校方介紹寫他長年投入鋼琴教學體系的研究與實踐,教學成效顯著。一輩子把一件事做深的人,巷口也看得見,就像我們寫過的一樣東西賣三十年的那攤小店,菜單短短一行,火候卻是上萬個早晨換來的。
他任職的魯藝,根源在抗戰時期。一九三八年,魯迅藝術學院在延安成立,藝術家在窯洞裡上課排練,樂器湊不齊,《黃河大合唱》首演時,低音聲部還有用汽油桶改造的琴充數。夥食也薄,小米、蕎麥、洋芋、紅棗,後來大生產運動喊出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白天開荒紡線,晚上照樣譜曲。一九四三年,魯藝併入延安大學,成了白保國後來教書的地方。
這幾樣喫食,說的都是同一種樸素。洋芋擦擦把馬鈴薯擦成粗絲,薄薄裹一層麵粉,蒸出來蘸蒜水辣子;錢錢飯把黑豆壓成銅錢大的薄片,跟小米下鍋同煮,一碗裡有糧有豆。窯洞裡的日子,就靠這些扎實的澱粉與豆子,把歌一路唱到天亮。
那個年代,衡量一位音樂老師的標準很直接:學生學會了沒有,歌聽起來像不像腳下的土地。窯洞裡沒有經費到帳額度這種單位。物質最薄的時候,人靠作品與學生證明自己;等到物質寬裕,換成報表來證明。偏偏鋼琴這門手藝,指尖的力度、踏板的深淺、一句樂句的呼吸,沒有一樣能匯進帳戶。
帳面達標之後,鍋裡剩下什麼
有這種壓力的,遺不只白保國。中國社會科學報曾以問卷訪問全國一百一十七位高校教師,近九成受訪者表示身邊存在這類灰色行為。
近兩成的人做過,近九成的人看過。當過水成了心照不宣的過關方式,認真做菜的人反倒像喫虧的一方。這層道理,市場裡的攤販最明白:月底要交數字,但攤子真正在意的,是明天同一批客人回不回來。前陣子我們寫過車廠交成績單的月初,巷口麵攤在數今天賣出的碗,同一條街上,兩種數法,量出兩種日子。
學生記得白保國的方式,不在任何表格上。有大四學生說,這學期的應用鋼琴課只上了半個學期,三月起老師就沒再出現,只說自己生病了,要回去休息一陣子。九月,閆新成看到他去徒步的照片,在微信上問了幾句,收到的回覆簡短冷淡,沒有以前的熱情。這些訊號單看都小,事後拼起來,一個比一個重。
給回訊變淡的那個人,先訂好一張桌子
如果你身邊也有這樣的人,回話變短、聚會推掉、「還好」說得越來越快,也許先別追問原因。直接訂一張桌子,傳一句:位子訂好了,你人來就好,什麼都不必帶。飯桌的好處是,它不要求人先解釋自己。熱湯上桌,話可以晚點再說,不說也行。
也留一點注意力給自己。睡不好、喫不香,是身體最早寄出的信,別急著撕掉。白老師住院時只說睡眠不好,撐著的人給外界的理由,往往輕得不能再輕。該就診就就診,該休息就休息,這句話說給老師們,也說給每一個把自己排在最後的人。若你或身邊的人最近真的辛苦,臺灣的1925安心專線二十四小時都有人接聽。
最後留一個週末的小練習。煮一鍋小米粥:水滾下米,點幾滴油,小火守到米油浮起,配一碟醬瓜或腐乳,安安靜靜喫完一頓。黃土高原上的人,就是用這樣一碗粥,餵過窯洞裡的合唱團。自己動手把真材料下鍋,大概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這八個字,留給我們最溫柔的當代版本。
然後,若你想起一位教過你的人,無論是鋼琴老師,還是教你看火候的長輩,趁還來得及,說一聲謝謝。這三個字不會出現在任何考核表上,但它會像一鍋好湯,在另一個人的手藝裡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