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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戰時記憶#番薯籤飯#家常

一句改口,一碗番薯籤飯:熱搜上的「戰犯神社」,與碗裡還沒散場的戰爭

從中國外交部把靖國神社稱作「戰犯神社」的改口出發,走進二戰餐桌上的番薯籤飯、西南聯大八寶飯與配給雜炊,看味覺如何替一代人守住戰爭的真相,並附一個把家族味道記下來的行動。

美食生活編輯部 ·
一句改口,一碗番薯籤飯:熱搜上的「戰犯神社」,與碗裡還沒散場的戰爭

有些名字,一旦被叫對,就很難再裝回去。

八月十七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在記者會上說,靖國神社是「事實上的戰犯神社」。媒體用「改口」形容這次的說法轉變:過去那些客氣的稱呼被拿掉,那棟建築裡究竟供著誰,第一次被講得這麼白。這幾天訊息在網路上持續發酵,大家吵的是歷史與正義。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心裡浮起的,卻是一碗顏色灰撲撲的飯。

先把話說清楚,那座神社供著誰

它坐落在東京千代田區九段北,前身是一八六九年明治天皇下令興建的「東京招魂社」,只祭祀為天皇盡忠戰死之人,後來一路發展成今天的靖國神社,佔地十萬多平方米,大鳥居、拜殿、遊就館依序排開。一九三一年日本發動侵華戰爭之後,參拜成了一種帶著國家色彩的祭祀活動,在近代史上,這裡被視為軍國主義對外擴張的精神支柱。

合祀的名冊上,多數是在侵華戰爭與太平洋戰爭中陣亡的日軍官兵,另外還列著三萬名被徵召上戰場的臺灣高砂義勇軍。這幾年,臺灣有高砂義勇軍的後代持續想把祖先的名字從名冊上討回去,因為當年沒有人問過他們同不同意。發號施令的人與被戰爭吞沒的人,被寫進同一份名冊,再用「英靈」兩個字,把中間的界線糊掉。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在記者會上表明,靖國神社是事實上的戰犯神社
圖上標出一八六九年這個年份,即靖國神社前身東京招魂社設立的時間

語言會修飾,舌頭不會

政治語言最擅長修飾。把侵略講成進出,把戰犯講成英靈,一層紗一層紗地蒙上去,蒙到後來連原貌都認不出來。身體沒有這種本事。你喫過什麼、餓過多久,舌頭記得比檔案還牢。這也是為什麼每次靖國神社吵上熱搜,我總會想起身邊幾位九十歲長輩的碗。他們未必背得出條約與年份,可一講到小時候喫什麼、缺什麼,每個細節都像昨天才嚥下去的。

名字這件事,餐桌上同樣較真。一道宮保雞丁的字序與正宗之爭,可以吵上好幾百年,我們先前在菜單上的正統之爭裡聊過:字一換,立場就跟著換。只是這回被換掉的名字更大,大到決定一整段歷史要怎麼被記得。

灰白的番薯籤,曬在屋頂上

日治後期的臺灣,白米是管制品。收成的米上繳,配給回來的份量少得可憐,家戶能仰賴的,是田邊那叢不起眼的番薯。秋天一到,刨籤的聲音此起彼落。刨好的籤攤在竹笐上曬,日光把水分一寸寸收走,灰白裡透著一點鏽色,收進麻袋,就是一整季的主食。

煮的時候抓一把摻進飯裡蒸。掀開鍋蓋,一股土味混著地瓜的甜撲上來,看起來灰灰髒髒,喫起來佔胃耐餓。老一輩常說,番薯籤喫久了,胃會泛酸水。所以後來日子好轉,有人一輩子不再碰番薯,看見便當裡烤得焦香的地瓜還會皺眉。那個皺眉,是身體在替歷史作證。

昆明食堂裡的「八寶飯」

同一段時間,對岸的後方也餓。作家汪曾祺抗戰時期在昆明念西南聯大,多年後寫文章回憶學校食堂:糙米飯裡摻著沙粒與稗子,難以下嚥,學生苦中作樂,給它取了個風光的名字,叫「八寶飯」。空襲警報一響,大家抱著書往郊外走,警報解除,回來接著喫那碗咬下去嘎吱作響的飯。他把這段往事寫得雲淡風輕,字底下的餓,卻是真的。

清單列出臺灣番薯籤飯、西南聯大八寶飯、摻大麥的配給米、街頭雜炊與戰後白米飯等二戰時期的味覺記憶

挨餓的,從來是排隊的人

再看戰敗那一邊的餐桌。二戰末期的日本,配給米裡摻進大麥與雜糧,後來連摻的都不夠了,南瓜、地瓜、橡實磨出來的粉,全成了「代用食」。米不夠就多加水,一鍋雜炊稀得照得見人影,整條街的人端著鍋碗排隊分食。戰後糧荒更狠,學校午餐得靠援助來的脫脂奶粉與麵包撐場面。好幾年,日本孩子對「一餐」的印象,是一片泡了牛奶的白吐司。

發動戰爭的人,名字被供進神社,受著參拜。替戰爭挨餓的人,站在雜炊的隊伍裡,捧著碗等一勺稀的。這兩幅畫面擺在一起,大概就是「戰犯神社」這個名字想拆穿的事。飢餓從來長在平民身上,供桌上沒有它的位置。

一碗白飯,一代人的太平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投降。關於那一天,我們在重看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的味覺記憶裡寫過:許多人最深的記憶,是終於能喫上一碗不摻任何東西的純白米飯。番薯籤退場,沙粒退場,配給冊退場。一碗白的、燙的、冒著蒸汽的飯,就是那個世代對「太平」兩個字最直接的翻譯。

所以名字為什麼重要?因為名字對了,那些曬番薯籤的午後、咬得牙根發酸的沙粒、稀薄的雜炊,才算被正式承認發生過。修飾過的名字讓苦難變得模糊,準確的名字把苦難還給當事人。

今晚,煮一鍋記得的飯

熱搜會退潮,記者會的句子會被下一場記者會蓋過。如果你想留下點什麼,可以從今晚的電鍋開始。

抓一小把地瓜切細,混進白米一起蒸。掀蓋時那股甜香,對我們來說是養生,對長輩來說可能是不得已。同一鍋飯,兩種滋味,正好是飯桌上的話題起點。趁熱問一句:你小時候最常喫什麼?最怕喫什麼?答案往往比課本生動,把它們記進手機備忘錄,就是一份家裡的口述歷史。若想讀點什麼配飯,汪曾祺寫喫的散文很合適,他寫遍人間美味,也誠實寫下戰亂年代那一口難以下嚥。

味覺是最固執的檔案館。只要還有人記得番薯籤飯的味道,記得飯裡那粒咬得牙根發酸的沙,那段歷史就賴不掉。而我們每一張飯桌,都是這座檔案館的分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