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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裡有麥,鹹裡有鹵:菜單上的繁體字,早把配方寫進字裡

從有人只因打繁體字就無故被攻擊的消息出發,走進菜單、招牌與中藥櫃,讀麵裡的麥、鹹裡的鹵、醬裡的酉,整理菜單找部首與手寫菜牌的生活練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麵裡有麥,鹹裡有鹵:菜單上的繁體字,早把配方寫進字裡

麵、醬、薑、鹹、雞。

把這五個字排在紙上,你可能會先聞到味道,才想起它們是國字。它們有個共通的脾氣:在繁體的世界裡,每個字都老實把自己的成分寫在身上,像一張縮小版的食品標示。

先記住這件事,我們再來談最近的一則小消息。

這幾天,中國大陸的科技社羣酷安上有一篇動態被轉了幾輪。發文的人語氣無奈又帶點自嘲,說自己只是用繁體字寫了篇動態,無故被留言區圍了一番。訊息傳到臺灣這邊,朋友們的第一反應多半是疑惑:打個字也要被罵?

真該有人邀他去喫頓飯。因為繁體字最熱鬧的舞臺從來都在餐桌上:菜單、招牌、價目表、中藥行的抽屜。那些字天天被人用筷子指名點用,一筆一畫都活得理直氣壯。

引述酷安用戶的動態原文,當事人表示自己只是用繁體字發文就無故遭到攻擊

部首,是字的備料臺

先看「麵」。左邊站著麥,右邊才是面。造字的人把原料放在前頭,你還沒走進麵店,字就先告訴你,等一下下鍋的是小麥做的東西。

「鹹」也一樣,字裡裹著一個鹵。鹵是鹽鹵,是滷汁的老祖宗,鹹蛋、鹹魚、鹹酥雞,凡這個字出場的地方都自帶一股鹹香。連「鹼」都跟它同一族,端午節的鹼糉、港式的鹼水麵,那股微微發苦的筋性,字裡早用一個鹵字提醒過你。

醬油的「醬」掛著酉字旁。酉是一個酒罈的形狀,所有跟時間發酵有關的字,都從這個罈子裡撈出來:酒、醋、醇、釀、醃。菜單上酉字旁一出現,等於後廚有一排甕正替你上班。

薑、蔥、蒜、茼蒿,全部頂著草字頭。火鍋店的菜盤單一攤開,一整列艸字頭站好,像一座迷你菜園。至於「雞」,右邊是隹,短尾鳥的意思,白斬雞、鹹水雞、甕缸雞,字還沒看完整,羽毛的訊息先到了。

所以讀繁體菜單有個小樂趣:部首就是備料臺。艸字頭是菜園,酉字旁是醬料庫。魚字邊一多,海鮮牆就長;食字旁一排開,飯、餃、餅、餛飩,餓的人看了特別有感,肚子會比眼睛先讀懂。

清單列出臺灣菜單常見的麵、鹹、醬、薑、雞五個繁體字,以及各自內含的麥、鹵、酉、艸、隹部首成分
部首就是字的食品標示

手寫的菜牌,是店的一部分

在香港的舊茶樓,點心是用一張紙點的。蝦餃、燒賣、鳳爪、叉燒包,服務生拿鉛筆在格子上畫記號,印的寫的字筆畫密密疊疊,像蒸籠一層層往上疊。澳門的小館喜歡把菜名寫在紅紙上貼牆,臺北的麵店則常是一面白板或一片粉筆牆,陽春、餛飩、榨菜肉絲,字跡被經年油煙燻出一層琥珀色。

這些地方沒有人嫌字難寫。字是店的一部分,跟爐子、跟老闆的脾氣一樣,換了就不對味。菜單上的字怎麼排、怎麼寫,其實一直在影響你點什麼、對那頓飯抱多少期待,這件事我們在菜單上的字如何替你決定今晚喫什麼那篇聊過,越是老店,字體越是它們的招牌菜之一。

中藥行是另一個繁體字的寶庫。那一整面百子櫃,抽屜上貼著當歸、黃耆、陳皮、茯苓,多半是毛筆寫的。藥櫃上的字講究工整,抓錯一帖可不得了,幾十年下來,抽屜面的字被指尖摸得發亮。你說那是藥單也行,我總覺得那是一張很嚴肅的菜單,燉雞湯的時候,這兩個世界就接上了。

麵與面,鹹與鹹:一字之差,各有各的味

繁簡之間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有些味道只住在某一邊。

「牛肉麵」少了一個麥,就成了「牛肉面」,讀起來像在形容一張臉。臺灣人常拿這個開玩笑,不過平心而論,簡體的「肉鬆」也很有詩意,鬆換成了松,一碗白飯上撒的分明是一座小松林。兩邊各有風景,只是住在繁體這邊的字,分工確實細一些。

「乾炒牛河」的乾,管的是水分;「鹹蛋黃」的鹹,管的是味道。這兩個字若走簡體路線,一個變幹,一個變鹹。鹹在古文裡其實是「都、皆」的意思,魯迅筆下紹興的鹹亨酒店,店名出自《易經》的「品物鹹亨」,跟鹹味一點關係都沒有。所以鹹豆漿的鹹要是寫成了鹹,在那個世界裡,這杯豆漿就成了一間酒店。

最好玩的是髮菜。那是一種長在旱地裡、細如髮絲的藻,因為像頭髮所以叫髮菜,又因為粵語發音近「發財」,成了廣東年菜的要角。繁體裡,頭上的髮和紅包上的發是兩個字,一個管外表,一個管心願;簡體裡它們共用同一個字形。年年有餘的餘、豐收的豐,也是同樣的道理,字分得細,意思就站得穩。

所以下次翻到老食譜、舊菜單,先別急著查字典。看看部首,數數筆畫,很多配方本來就寫在字裡。

清單列舉麵與面、鹹與鹹、乾與幹、鬆與松、髮與發五組用字差異,每一組在餐桌上各有不同的意涵
字分得細,意思就站得穩

被罵的字,在招牌上活得好好的

回頭說那篇動態。字在網路上被人圍,多少讓人替當事人抱屈。但你抬起頭往街上走一圈,會發現這些字其實一直被重用著。

老餅舖的匾額、金紙鋪的紅字、小喫攤壓克力板上的手寫菜名,繁體字在店招上的資歷,比大多數連鎖店都老。中國大陸也一樣,不少老字號門口的匾額是早年書法家留下的,後來文字簡化了,匾額照樣掛著,那是店的臉面,動不得。你看,吵歸吵,招牌上的字各有各的底氣。

留言來來去去,菜單上的字天天開張。真要替繁體字出氣,與其隔空論戰,不如走進一家字寫得漂亮的老店,點碗麵,用筷子投票。

把今晚的菜,好好寫成一張牌

想在生活中多一點這樣的樂趣,有幾個隨手就能做的。

家宴之前,替今晚的菜手寫一張菜名牌。毛筆太隆重的話,原子筆也行,重點是慢慢寫,楷書一筆一畫,菜名可以自己取。麻婆豆腐叫「紅亮亮」,香煎魚叫「金黃一面」,名字取得正式,飯桌就多一點戲。替家常菜命名的分寸,我們在東坡肉、宮保雞丁與菜名的規矩那篇裡,有更完整的練習。

外食的時候,玩個找部首的遊戲。翻開菜單,先圈草字頭,那是這家店的菜園;再數酉字旁,那是它的醬料庫。一張菜單讀完,你對這家店的認識,可能比翻十篇食記還準,因為部首不會替業配說話。

出門旅行,把菜單當紀念品。香港的點心紙、澳門的手寫水牌、夜市的粉筆板,拍下來,或問老闆能不能讓你帶一張回家。明信片印得再美,也比不上一張被油漬點到名字的菜單有人味。

至於打字被罵這種事,就讓它過去。字的好壞,從來不在留言區裡決定。哪天真有人問你,為什麼還用繁體字,不用辯,請對方喫碗牛肉麵就好。湯還冒著煙的時候,指給他看碗邊那個字:左邊那個麥,一站就站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