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你把Steam的特賣頁面滑得很慢。心理恐怖、砍殺、驚悚搞笑，分類排得整整齊齊，折扣貼得理直氣壯。遊標停在一款評論區寫滿「心臟不建議」的遊戲上，讓你猶豫的跟價錢無關，是今晚屋子裡只剩你一個人。
Valve第五屆尖叫節開跑了，萬聖節主題的特賣，恐怖驚悚全線降價，一路賣到太平洋時間11月2日上午10點，換算過來是臺北時間11月3日凌晨1點收攤。官方給這檔活動的說法很有畫面：請玩家把最喜歡的恐怖遊戲，裝滿自己的不給糖就搗蛋桶。
那個桶子，最早真的是裝食物的
不給糖就搗蛋，trick or treat，這句話在萬聖節夜裡的效力比合約還穩。孩子扮成鬼上門，你遞出糖果，交易成立，互不為難。桶裡的糖是這一晚的貨幣，而這套「餵飽就不鬧」的規矩，往上追可以追到中世紀的歐洲。
那時的版本叫souling。萬靈節前夜，家家戶戶烤一種巴掌大的香料蛋糕，叫靈魂蛋糕，麵糰裡揉了肉桂、薑和丁香，出爐時香料的暖味能飄出半條巷子。孩子上門唱一段歌，替這家人逝去的親友禱告，換一塊蛋糕帶走。糖跟鬼的這筆交易，幾百年前就成交了，只是當年的甜裡帶著香料暖意，咬下去還有穀物的粗獷口感，比現在的糖果實在許多。蘇格蘭和愛爾蘭還流行「扮相」，孩子真的得表演個把戲，才好意思伸手要蘋果和堅果。
南瓜燈的故事更曲折。最早的燈裡根本沒有南瓜的事，愛爾蘭人挖的是蕪菁，也就是大頭菜，質地硬，刻起來費勁，刻出來的臉反而格外猙獰。傳說裡有個吝嗇的傑克，生前兩度戲弄魔鬼，死後天堂地獄都不收，只能提著一盞挖空的大頭菜燈在人間晃。後來愛爾蘭移民到了美洲，發現南瓜又大又好雕，燈才換了主角，南瓜也順勢登上節慶食材的位置，從南瓜派、南瓜濃湯一路喫到連籽都有去處。籽的部分，晚一點說。
臺灣的供桌，用的是同一套規矩
要說餵看不見的客人，臺灣人一點都不陌生。農曆七月，中元普度的供桌一擺，餅乾、泡麵、罐頭、整袋糖果，全是給好兄弟的。思路跟萬聖節靠得很近：請你喫飽，換我平安。差別在於西方把這套儀式交到孩子手上，讓整條街在一個晚上變成糖果的河流；臺灣把心意留在桌上看，拜完了，供品再由家人分食下肚。
不少人童年裡都有一段供桌糖果的記憶。拜完的軟糖總沾著一點淡淡的香灰味，餅乾鐵盒裡混著金紙的氣息，跟自己花零用錢買的就是不同，也特別快被分完。一個大西洋兩岸的孩子挨家挨戶收糖，一個等普度結束分糖，時間差了好幾個月，甜味卻落在同一個位置上。
買恐怖遊戲和喫皮蛋，用的是同一份膽量
回到尖叫節。官方預告，很多人過完萬聖節還會繼續玩這些遊戲，這話說得很老實，遊戲庫裡的待玩清單從來不會騙人。按下購買鍵那一刻，你簽的是一份膽量合約，履約日期自訂，通常遙遙無期。
這種深呼吸，夜市裡天天有人練。皮蛋、臭豆腐、鴨血、豬血糕，每一樣都是第一眼勸退、第二口回不去的典型。外國朋友盯著皮蛋剖面上那圈墨綠半透的光，臉上的表情，跟朋友第一次看《恐鬼症》實機畫面的表情，是同一款。但敢送進嘴裡的人都知道，皮蛋配嫩豆腐，淋醬油膏、撒柴魚片，涼、Q、鹹香會在三口之內依序上場，是銅板價裡的高級。第一眼被誤判的委屈，蒸籠裡也有，先前聊過豆沙包與流沙包的第一眼之爭，結論差不多，真功夫常常被外表拖累。
臭豆腐更絕。發酵的氣味先聲奪人，炸鍋一開，酥殼被咬破的脆響混著蒸氣冒上來，一口泡菜的酸甜把最後一絲疑慮壓下去。嚇人的東西從來分兩種，一種嚇完就結束，一種嚇完會上癮。恐怖遊戲跟這些食物同屬後者，真正讓人回頭的，是嚇完之後留下來的東西。
特賣車與收攤前的心跳
遊戲圈把特賣囤貨叫補庫。買的當下意志堅定，玩不玩再說，先便宜入手。這種心跳你一定不陌生，黃昏市場收攤前的菜籃邊、麵包店打烊前的最後一盤，都蹲著同一種人。盤算折扣、估量自己消化速度的精算功夫，黃昏市場裡天天開獎的撿漏王練得最熟。差別在於菜放三天會壞，遊戲放三年還在，於是待玩清單越積越長，命運跟冰箱深處那幾罐總有一天會用到的醬料，驚人地相似。
尖叫節自2022年起年年開張，今年第五屆，老玩家早摸清節奏：經典生存恐怖折得兇，多人連機的新品多半端著，小折意思一下。菜市場也是這個規矩，當季盛產的便宜賣，剛上市的搶手貨不愁銷路。
一張尖叫夜的小點心桌
想認真過這個萬聖節，不一定要扮鬼。開一款買了很久的恐怖遊戲，桌上把這幾樣擺齊，夜晚的節奏就出來了。
搗蛋桶不能空著。找個碗或小桶裝糖果，放在螢幕伸手可及處，規則自己訂：嚇到一次，喫一顆。把恐懼直接折抵成甜味，這是萬聖節最古老的交易法則，在書桌前照樣成立。
深色點心負責氣氛。墨魚汁餅乾、海苔捲、黑芝麻糖，擺出來自帶夜色，跟畫面上的暗巷老宅同一個色系。想加一道嚇人擔當，皮蛋豆腐十分鐘就能上桌，敢不敢下筷，正好當作開場前的膽量測試。
飲料選暖的。蘋果汁倒進小鍋，放一根肉桂、兩三粒丁香、一小片橙皮，小火加熱幾分鐘，香氣冒出來就關火，別煮到滾。嚇到手的時候，手裡有暖的東西可握，比什麼都鎮定。
家裡若有小朋友要雕南瓜，挖出來的籽別丟。洗淨瀝乾，抹上一層薄鹽，烤箱或乾鍋小火焙到微脆，就是萬聖節自帶的零廚藝點心，喀滋喀滋，越嚼越香。一顆南瓜從燈當到零嘴，全勤，這是當年埋頭挖大頭菜的愛爾蘭人想不到的。
收攤之前
特賣在臺北時間11月3日凌晨1點結束。遊戲明年多半還會再降一次，膽量卻有儲存期限，糖也是。萬聖節的規矩說到底就一條：給糖，就不搗蛋。今晚，先從給自己一顆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