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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被狼羣養大的馬科斯走了:他花了大半輩子,練習人類的一餐飯

西班牙狼孩馬科斯去世的消息再被轉傳,我們從與狼分食的十二年,聊到回到人間後最難學的一餐飯,走進加利西亞的湯鍋與熟食如何養大人類,附三個本週就能上桌的餐桌練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被狼羣養大的馬科斯走了:他花了大半輩子,練習人類的一餐飯

如果今晚全世界的爐火一起熄掉,你會最先想念哪一口熟的味道?烤麵包的焦香,或者白飯掀開鍋蓋時撲上臉的白霧。我們太習慣熟食了,習慣到幾乎忘了,喫熱的、喫熟的、用碗盛著喫,是人類花了幾十萬年才累積出來的日常。

今年8月15日,被稱為西班牙「狼孩」的馬科斯·羅德裏格斯·潘託哈,在西班牙北部的奧倫塞省去世,享壽八十歲。他童年時與狼羣共同生活了十二年,由狼羣撫養長大。這幾天,他的故事又被人翻出來轉傳。一則遠方的訃聞之所以一直被分享,大概是每個讀到的人心裡都冒出同一個問題:跟狼長大的孩子,後來是怎麼喫飯的?

山上的餐桌,沒有爐火

馬科斯生前受訪時說過自己的身世:小時候被交給西班牙南部山區的牧羊人,牧羊人過世後,他一個人在莫雷納山脈活了下來,狼羣接住了這個瘦小的孩子。2010年改編他故事拍的電影《狼羣之中》,講的就是這一段。

狼的餐桌規則很簡單。獵物倒下,先到先喫;強的喫肉,小的撿骨頭和內臟。他在訪談裡提過,狼會把獵物分一部分留給他。沒有火,也沒有鹽,食物是什麼味道?大概是撲鼻的血氣與鐵味,是骨髓的油潤,是生肉咬下去那種韌中帶甜的口感。我們這種隔著超市保鮮膜看肉排的人,很難真的想像;但對一個餓著的孩子來說,那就是活下來的味道。

不過分享這件事,狼羣也懂。把獵物拖回窩邊,餵幼狼,也餵這個人類的孩子。那幾乎是餐桌最原始的形狀:先喫飽的,照顧還沒喫飽的。

後來人類把這張桌子搬到了火上。哈佛人類學家理查·藍漢提出過很有名的「烹飪假說」,認為熟食是人類演化的轉折:加熱讓澱粉與蛋白質更好消化,祖先才養得起更大更耗能的腦。肉在火上滋滋作響、表面轉成褐色、香氣整個炸開的那一瞬,是梅納反應在工作,一種生食世界裡完全不存在的氣味。那也是馬科斯人生的前十幾年,從來沒聞過的氣味。

統計圖卡呈現西班牙狼孩馬科斯童年與狼羣共同生活長達十二年的歲月

回到人間,最難的是坐著喫飯

被帶回人羣的時候,他還不滿二十歲。很多人以為重返文明最難的是說話,他自己後來在許多訪問裡講過,人比狼難懂。金錢和謊言,樣樣要重學。而日常生活裡最卡住他的一關,偏偏是喫飯。

光是刀叉和盤子就夠他練的。用餐有固定的時間,麵包要撕小塊,湯匙碰碗的聲音都有規矩。一個味覺在山裡定型的人,面對熟食的世界,感覺大概像我們突然被要求整天生喫:白麵包軟得沒有道理,乳酪酸得像壞掉,葉菜煮到化開的纖維,怎麼嚼都沒有肉味。

他後來做過雜工,被騙過,也被當成奇觀採訪過很多次。許多報導都提過同一件事:他一直記得山裡的味道。味覺記憶確實比人頑固,我們先前寫過大腦也會替記憶裡的味道加味精,時間會偷偷把舊滋味越修越美。馬科斯像是反著來的版本,人間的飯菜再香,都很難燉進他的童年。每個人的舌頭上,其實都有一塊別人進不去的領地。

圖卡標題寫著「盤子與刀叉,都是後天學的」,傳達餐桌禮儀需要後天練習、並非與生俱來的觀點

他最後落腳的地方,剛好還有狼

人生最後的篇章,馬科斯在西班牙西北的加利西亞度過,奧倫塞就屬於那個區域。有點宿命的巧合:加利西亞的山野,正是伊比利狼羣至今仍在活動的地盤之一。繞了大半個西班牙,他又住回了狼的附近。

加利西亞在西班牙有湯鍋之地的名聲,多雨的天氣,靠一鍋一鍋的熱湯撐起餐桌。最有家常代表性的加利西亞湯,用馬鈴薯與白豆打底,一把蕪菁葉,一片月桂葉,煮到馬鈴薯邊緣化開,湯色濁白。喝起來葉菜帶微微的苦,澱粉把湯襯得溫厚,山區人家靠它過冬。這種湯的邏輯全世界都一樣:把便宜的東西,煮成豐盛的一鍋。

還有市集章魚。章魚燙到彈牙,剪成小段擺在木盤上,淋橄欖油,撒煙燻紅椒粉和粗鹽,辛香混著海味的甜。聖地牙哥蛋糕用杏仁粉做得扎實,上頭篩著聖雅各十字的糖印。這些味道有個共通點:直接厚實,不太耍花樣。

我有時會想,一個在山裡長大的人,晚年在這樣的地方喫飯,是不是自在一點。一鍋湯從爐上端下來,大家圍著舀,先來先喫,規矩不多。這幾乎就是狼羣教他的那一套,只是多了火與鹽,還多了同桌的人。

圖卡列出加利西亞的五種在地味道:加利西亞湯、市集章魚、蕪菁葉燉肉、加利西亞餡餅與聖地牙哥蛋糕

這週的餐桌練習

馬科斯的故事離我們很遠,但他留下來的功課很近。

煮一鍋什麼都有的湯。馬鈴薯與白豆打底,深綠色的葉菜是靈魂,臺灣可以用芥菜或蘿蔔葉代替蕪菁葉,起鍋前再調鹽。過程比配方重要:站在爐邊,聽水滾,聞葉菜落進熱湯時那股微微的苦香,那就是這鍋湯的骨架。

偶爾用手喫一頓飯。用意很單純,把注意力還給指尖,感受飯的溫度與麵包皮的粗獷。用手喫的時候,人會自動慢下來,而那種慢,是熟食人類最老派的喫相。

遇到喫相跟你不一樣的人,先別急著糾正。餐桌禮儀全是後天學的,有人學得早,有人像馬科斯那樣,快二十歲才開始補課。我們寫過把「呷飽未」重新念一遍,一句問人喫飽了沒,重量可以很足。先問喫飽了沒,再談規矩,順序對了,很多桌邊的緊張就鬆開了。

馬科斯走了,在還有狼羣活動的西北山省,以八十歲。他這一生從生食喫到熟食,從獵物分食喫到定時開飯,比誰都清楚喫飯這件事有多不簡單。下次掀開鍋蓋,白霧撲上臉的時候,不妨停一秒鐘。這一口熱的、熟的、有人陪你喫的,在人類的歷史裡,從來都得來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