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氣溫逐漸轉涼,夜裡待在書桌前,螢幕冷冷的光打在臉上。這幾天,瀏覽社羣動態時,一則來自瀋陽音樂學院的訃告,靜靜地劃過了資訊流。學校的官方帳號用肅穆的黑白字體,向師生與校友宣告了一位成員的離去。
學院的訃告與一般的新聞很不一樣。它沒有聳動的標題,沒有沸沸揚揚的爭吵,只有一種安靜的、屬於校園氛圍的莊重。對於不在那個圈子裡的人來說,那可能只是一則陌生的公告。但只要你曾經穿著寬鬆的校服,在沒有冷暖氣的琴房裡熬過夜;只要你曾經為了一場發表會,在排練室裡揮汗如雨,或者曾經在那個名為青春的階段裡,把某種藝術或學問當成自己生命的全部,那則簡短的文字就會突然變得很重。
那是一個青春的休止符。
音樂學院是一個充滿聲音的地方。長笛的高音穿透走廊,大提琴的低鳴在木質地板上迴盪,還有聲樂系學生早晨吊嗓子時,那種充滿生命力的嘶吼。在這樣一個被聲音填滿的空間裡,突然有一個聲音被畫上了休止符。那種安靜,是很震耳欲聾的。
當這種屬於青春與藝術的純粹停擺時,我們這些在螢幕外頭看著的人,心裡也會跟著漏了一拍。那種感覺很像是生命裡某一個原本運作良好的節拍器突然壞了。你會突然很想念一種聲音,或者是想念那個曾經對某些事物充滿熱情、不怕受傷的自己。
面對這種說不出口的失落感,我往往會走進廚房。不是為了煮一頓豐盛的大餐,只是想找一點事情做,讓雙手忙碌,讓嗅覺被喚醒。在這種需要被溫柔接住的深夜,我通常會給自己煮一碗黑芝麻糊。
黑芝麻的香氣,有一種非常安定的力量。你拿一把生黑芝麻放在乾鍋裡,開著小火慢慢烘焙。一開始什麼味道都沒有,只有鍋子微微受熱的乾燥氣味。過了幾分鐘,芝麻外皮開始因為受熱而微微爆裂,發出極其細微的「啪」、「啪」聲。那聲音就像是在安靜的房間裡,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一樣清晰。
然後,油脂的香氣會慢慢釋放出來。那是一種深邃、烘烤過的堅果香氣,帶著一點點泥土的厚實感。這種氣味不張揚,它很沉。它會順著廚房的空氣,一路鑽進你的鼻腔,然後神奇地,把你原本浮躁或哀傷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澱。
你把炒香的黑芝麻放進調理機裡,打成細緻的泥。看著黑色的粉末在機器裡翻滾,逐漸釋放出自身的油脂,變成濃稠的醬狀。這個過程需要一點耐心。生活裡的傷痛與失落,其實也需要這樣的耐心去打磨。你不能著急,你只能看著它慢慢改變形狀。
把打好的黑芝麻泥倒進鍋裡,加入適量的清水。如果你喜歡,可以加一點點冰糖。水煮開的時候,黑芝麻的香氣會因為水蒸氣而瞬間放大,整個廚房都會被這種溫暖的氣味包裹起來。
為了讓口感更滑順,我會用一點點在來米粉加水調成粉漿,慢慢淋進鍋裡,一邊淋一邊攪拌。看著原本水水的湯汁,因為米粉的加入而逐漸變得濃稠,冒著大大小小的泡泡。那是一種視覺上的安定感。濃稠,意味著它有能力包裹住東西。這碗濃湯,正準備要包裹住你今天一整天的疲憊與難過。
這讓我想到,在生活的低谷或者遭遇變故時,我們總是需要一些有「重量」的食物來把自己穩住。這與我們先前在減肥一直失敗,也許是你還沒跟食物和解這篇文章裡聊過的概念很相似。有時候我們渴望某一種濃鬱的口感,並不是因為貪喫,而是身體與心理需要那份被填滿、被包覆的踏實感。那一口滑順濃鬱的甜湯吞下喉嚨時,身體會先暖起來,然後心裡那一塊空缺的角落,好像也被填補了一些。
盛在白瓷碗裡的黑芝麻糊,黑得發亮。表面因為熱氣而微微起伏。你用瓷湯匙舀起一勺,吹散表面的熱氣,然後輕輕含進嘴裡。
首先是甜味。那是一種清雅的甜,不膩人。接著是芝麻濃鬱的焦香,充滿了整個口腔。因為加了在來米漿,它的質地非常滑順,但又帶有一點點米漿特有的、細微的顆粒感,嚥下去的時候,喉嚨會感到一陣溫熱的撫慰。
這種時候,你會覺得世界很安靜。沒有網路上的喧囂,沒有工作上的死線,也沒有那些讓人感到無力的生離死別。只有你,和這碗熱騰騰的黑芝麻糊。
人在面對離別與失去的時候,往往會有一種巨大的無力感。你無法改變生命的休止符,也無法倒轉時間去把那些還沒說完的話說完。但是,你可以決定今晚為自己煮一碗什麼樣的湯。你可以決定要在廚房裡,把多少的愛與耐心,熬進一鍋食物裡。
在華人的飲食文化裡,有許多這種黑色的、帶有安定力量的食材。黑豆、黑糯米、黑棗、黑芝麻。老一輩的人常說「喫黑補腎」,把這些深色的食材與身體的根基、生命力連結在一起。當我們感到元氣大傷,或者精神耗弱的時候,這些深色食物往往能提供一種從底層支撐上來的能量。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時候一碗熱騰騰的甜品,能夠發揮比言語更大的撫慰作用。就像我們曾經在當喫飽變成一種溫柔:從「中國人一旦喫飽就觸發善良人格」,看餐桌上那份被撐開的柔軟裡探討過的,當我們的胃被溫暖的食物填滿,身體感到安適與滿足時,我們的心也會跟著柔軟下來。那份被撐開的柔軟,讓我們有餘裕去面對生活中的挫折,甚至能對身邊的人展現出更多的善意。在悲傷的時刻,這份因為喫飽而升起的柔軟,正是自我療癒的開始。
如果你最近也因為某些新聞、某些告別,或者單純因為季節轉換而感到心情低落,我想給你幾個在廚房裡安頓自己的小建議。
第一個建議是,給自己二十分鐘的時間,去打磨一碗甜品。不需要太複雜的工序。買一包品質好的黑芝麻粉,或者直接用生的黑芝麻自己在平底鍋裡炒香。加一點點熱水攪拌均勻。如果你剛好有煮熟的白飯,可以挖兩匙白飯進去,跟黑芝麻粉一起用果汁機打成糊。白飯的天然澱粉,可以取代米漿,讓這碗芝麻糊變得非常濃鬱滑順,而且不需要勾芡。再加一點點冰糖或蜂蜜提味。這二十分鐘裡,你的嗅覺會被芝麻的香氣佔據,你的注意力會轉移到火候的控制上。那是一種非常具體的轉移注意力的方法,比滑手機看無盡的資訊有效得多。
第二個建議是,為這碗甜湯準備一個好看的容器。平日裡我們可能隨便用一個馬克杯,或者喫泡麵的紙碗就打發了。但是當你心情低落時,請拿出一個你最喜歡的、有著細緻釉色的白瓷碗。把黑芝麻糊小心翼翼地倒進去。看著那深黑色的濃稠液體,安穩地停泊在潔白的瓷碗裡。這是一種視覺上的儀式感。它提醒你,你值得用好東西,你值得被好好對待。這與我們先前在貓為什麼能瞬間清醒又瞬間入睡:從一隻總在你開罐頭時出現的貓,重新學會喫飯的節奏與味覺的當下中提到的「喫飯的節奏」是一樣的道理。把喫飯當成一回事,專注在當下的味覺,那份專注就會成為你混亂生活中的定海神針。
第三個建議是,如果可以,多煮一份,分給身邊那個看起來也有點疲憊的人。也許是你的室友,也許是你的家人。裝在一個保溫杯裡,帶去公司給那個最近總是在加班的同事。不需要說什麼大道理,也不用特別安慰。只要遞過去說:「這幾天比較涼,我煮了一點芝麻糊,幫你裝了一杯。」
食物的溫度,往往能代替我們傳達那些說不出口的關心。當那個人握著保溫杯,感受到手心傳來的溫熱,喝下那口濃鬱的甜湯時,你們之間的情感流動就產生了。
回到那一則沈陽音樂學院的訃告。
那個休止符已經落下。音符雖然停止了,但在空氣中引起的共鳴,還會在活著的人的心裡迴盪很久。我們無法改變生命的無常,但我們可以在每一個感到失落的夜晚,走進廚房,為自己點燃一爐溫暖的火。
把悲傷交給時間,把胃交給食物。讓芝麻的香氣驅散心裡的寒意。慢慢攪拌著鍋裡的濃湯,看著它變得濃稠、散發甜香。你會發現,無論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樣的變故,只要你的廚房裡還有火,只要你的碗裡還有熱食,你就有力量,把接下來的日子,慢慢地、好好地過下去。
願每一個在螢幕前感到失落的人,今晚都能為自己熬煮一份溫熱的撫慰。在食物的香氣裡,找回生活的節奏,也找回那份被安穩接住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