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想一個畫面。你走進一家店,看見一臺半人高的機器人在走道裡滑行,一時興起,伸手想跟它握個手。它沒理你。手在半空停了半秒,那個尷尬隔著螢幕都感覺得到。你沒把手收回去,反而推了它一把。下一秒,機器人抬腿,朝你飛踢過來,你往旁邊一閃,躲過了。
這是俄羅斯一家店裡真實發生的場面,影片這幾天在論壇上熱鬧滾滾,即時討論超過四點九萬則。結局耐人尋味:顧客躲開了,機器人被送去重啟。一臺機器鬧了脾氣,下場是回廠冷靜。
討論串裡吵成一團。有人翻出薩拉託夫的另一段影片,顧客隨手推了門市的機器人,那臺機器人就追著人跑,店員伸手攔都攔不住。也有人貼出踢過人的機器人胸前掛的手寫紙板,上頭寫著「我錯了!都怪師傅是張三豐」,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底下笑倒一片。
笑完之後,我腦中浮現的是另一批身影:每天在你家巷口餐廳裡跑來跑去的那羣傢夥。
火鍋店裡,那臺說「麻煩讓個路」的
這幾年走進火鍋店、燒肉店,甚至一些喫到飽,你多半遇過送餐機器人。矮方身材,託著兩三層餐盤,螢幕上一雙眼睛眨呀眨。鍋底的蒸氣往上飄,麻辣的香氣混著沙茶味,它就這樣一路滑過走道,語音平穩地說,您好,麻煩讓個路。託盤上那鍋紅油小幅晃著,它過彎比你穩。
小孩看到它整個人會亮起來。隔壁桌的小男孩跟著它走了三趟,最後是服務生把人領回座位的。伸手拍它肩膀的大人也不少,它就停住,湯晃一下,過兩秒再出發。
那臺飛踢的俄羅斯機器人,跟你家巷口火鍋店的送餐小傢夥是近親。都有感測器,都會避障,都被設計成受到幹擾就停下來。差別在那一天,大多數的同類選擇停,它選擇踢。工程上怎麼解釋,外行如我們看熱鬧就好,不過論壇裡確實有人很認真地在問:
說到底,會動的東西,人就忍不住想逗。店貓會閃,機器狗會翻滾撒嬌,送餐機器人不會這一套,它只會急煞。愈沒反應,愈有人想測底線,伸手攔的、用腳擋的、把飲料放上人家託盤的,我都見過。它們平常多半不計較,那一腳,算是替所有跑腿的同行出了一口氣。
食物自己走向你,這件事六十多歲了
機器人送餐看起來新,但讓食物自己走向你這個念頭,比它老得多。一九五八年,大阪一家壽司店的老闆白石義明被人手不足逼急了,據說靈感來自啤酒廠的輸送帶:瓶子能自己跑,壽司為什麼不能。迴轉壽司就這麼轉了起來,盤子坐上軌道,一圈一圈,軌道轉動時有種低低的嗡嗡聲,像一座小月臺。玻璃蓋下的鮭魚橙得發亮,你伸手拿下想喫的,最後靠盤子的顏色算錢。
六十年下來,迴轉臺邊養出一套不用寫在牆上的規矩。想喫的盤子直接拿,拿了就算數;喫過的碗蓋別放回軌道;手也別去擋正在經過的盤子。一條軌道像一節車廂,人人各自取用,又互相體諒,這分寸跟高鐵車廂裡的飲食禮儀是同一門功課,只是速度快慢有別。
送餐機器人接的,就是這條軌道的棒。它更靈活,會轉彎,會等電梯,會開口叫你讓路,於是規矩也跟著更新了一輪。
被推一把之後,誰有資格重啟
那段影片裡最值得多想三秒的,是「送去重啟」這四個字。機器人犯錯,工程師帶回去,關機,開機,恢復出廠設定,隔天照常上工。情緒歸零,記憶清空,什麼都不必消化。
真人的版本沒有這麼乾淨。同一家店的店員要是被顧客推了一把,還手是萬萬不能的,把笑容掛住、委屈嚥下去,才算度過那一班。他們的重啟得自己來:下班路上買一杯熱的,回家煮碗麵,洗完澡躺平,隔天再站回爐臺後面。窗口前那種一來一往的張力,我們在食堂阿姨那把會抖的勺子旁邊聊過,勺子怎麼落、脾氣怎麼收,全是現場磨出來的。
廚房裡倒真有重啟鍵,而且按下去多半有效。油鍋冒白煙,先關火讓它降溫,再談下一步;打過頭變豆渣狀的鮮奶油,補一點新的液體慢慢拌,常常救得回來;油水分離的醬汁,離火降溫再重新乳化,比硬攪有用。麵團最徹底,發不起來就蓋上濕布讓它靜置,時間到了自然回來。廚房把重啟叫得好聽一些,叫休息。
從今晚開始的幾個小練習
下回在餐廳遇到送餐機器人,側身讓它過,取完餐對它說聲謝謝也無妨。它不會回應,但隔壁桌的客人、走過去的真人服務生都聽得見。一句謝謝在空氣裡停留的時間,通常比你想的長。
對窗口後面、爐臺後面的真人,多留半秒。點餐前先抬頭,接過餐盤說謝謝,離開前把椅子推回去。這些動作很小,累積起來就是一間店當晚的空氣,也決定了誰今天能準時重啟。
還有對自己的那一分。下廚失手、湯滾出來、烤箱冒煙的那個晚上,學學那臺被送回原廠的機器人:關火,離開廚房十分鐘,喝一杯水,什麼都先不要想。麵團需要靜置才發得起來,人也是。回來再看那鍋湯,通常沒有十分鐘前那麼糟。
那位伸手想握手的顧客後來怎麼了,沒有人追蹤。那臺機器人重啟之後據說已經回到崗位,繼續在店裡走動。願意重新開機的,隔天都能繼續上工,這一點,人跟機器倒是很難得地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