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你癱在沙發上滑手機，絃聲比畫面先到。四條絃被輪指掃出一陣急雨，螢幕裡兩個小人隔空對峙，字幕打出「門捷列夫 VS 牛頓」。你愣了三秒，笑出聲，把影片轉給念化學系的老同學，他回了三個字：選門捷。
這是九月B站的日常。這首被大家直接喚作「琵琶曲」的中國風歌曲，原版MV四月就上線了，鄭浩、冰潔唱的，詞裡有一句「回首人間，笑談你我初遇」。到了九月，副歌那段密得像雨點打瓦的琵琶輪指被全站徵用，成了各種對決影片的開戰鑼。科學家捉對廝殺，皇帝對上刺客，動漫角色彼此過招，連一顆大肘子都找到小番茄當對手，荊軻還多出一段「秦始皇吞了仙丹當場變異」的新劇情。播放最兇的那支問你「孔子 vs 牛頓，選文科還是理科」，科普頻道也趕著出片，教大家跟上這個人稱「大琵琶時代」的九月。
一分鐘的架，配一口飯剛剛好
這些影片清一色一分鐘上下。一分鐘，差不多是你扒完半碗飯的時間，絃聲一收、勝負一出，筷子還懸在半空。難怪它們天生一副配飯的長相。我們先前聊過配飯的聲音總算有人想起了，這回輪到一件上千歲的樂器接手當下飯BGM。
原曲是慢板情歌，唱思念、唱史書，剪成對決版之後，情緒整個換了向。同一串輪指，配上「牛頓 VS 萊布尼茨」的畫面，竟聽出幾分火藥味。這對冤家選得有典故，兩人為了微積分的發明權結了一輩子樑子，身後的支持者還接著吵。三百多年後，網友總算替他們安排了正式開賽，場邊負責彈琵琶。
琵琶不認識枇杷，枇杷因為琵琶得名
趁這波熱鬧，把兩個同音字說清楚。彈的那個，部首是玉，絲路來的樂器，龜茲的曲項琵琶一路彈進唐代長安，紅得發紫，白居易在潯陽江頭聽的那一場，後來成了課本裡的〈琵琶行〉。喫的那個，部首是木，秋天的果樹。它會叫枇杷，是因為葉片厚厚大大，形狀像琴身，果樹跟著樂器取了名。這種同名卻各自過日子的緣分，我們在兩碗同名冷麵的故事裡也見過，琵琶與枇杷，算得上另一樁。
古書形容枇杷「秋萌、冬花、春實、夏熟」，一年到頭不得閒。也就是說，此刻入秋，別的果樹準備收工，它正悄悄抽新芽、孕花苞，要等到明年三四月，太平頭汴坑、大坑、國姓、卓蘭那些山坡才會結出滿樹橙黃。到時候剝皮得小心，汁水染黃指縫，果肉軟中帶沙，酸裡裹著蜜香，一顆裡坐著好幾粒大籽，喫得慢，也捨不得快。
現在菜市場當然找不到它，但很多人家櫃子深處有一瓶枇杷膏。入秋喉頭容易乾，挖一匙深褐濃稠的膏含著，甜裡帶一絲藥材的微苦，涼意慢慢沉下去。樂器在螢幕裡發燙，水果在瓶子裡養喉，同音的兩個字，九月各自忙碌。
孟德爾的豌豆，牛頓的蘋果
對決名單裡最好喫的一組，是「孟德爾 vs 摩爾根，你選豌豆還是果蠅」。孟德爾在布爾諾修道院後院種了八年豌豆，兩萬多株，盯著七種性狀配來配去，把遺傳學從泥土裡種了出來。摩爾根換成果蠅，養在一排牛奶瓶裡往下追問。嫌果蠅上不了桌的人先別嫌，夏天你家水果籃旁邊繞的那羣小飛蟲，就是牠們的親戚，出席率比誰都高。
豌豆在臺灣市場有另一個名字，荷蘭豆。荷蘭人當年繞過半個地球帶來的豆子，臺語一路叫到今天。冬天爐邊一把豌豆苗，滾湯裡三秒起鍋，青甜得像整片菜園的濃縮；老一輩會挑飽滿的豆莢快炒一盤，或把豆仁燜到鬆軟拌飯。北京點心鋪裡另有豌豆黃，乾豌豆磨泥凝成小方塊，冰過之後抿一下就化，甜黨的老前輩。
牛頓的籌碼是一顆蘋果。伍爾斯索普莊園樹下那一砸，真偽被討論了兩三百年，臺灣人對蘋果倒另有一段集體記憶：早年病房裡，一袋蘋果是探病最體面的行情，直到中部高山的果園自己種出來，它才慢慢從禮盒走進日常的果籃。至於門捷列夫，流傳最廣的版本是他累到伏案打盹，夢見元素們自動排隊報到，醒來趕忙記下，就成了週期表。廚房裡的人對這種夢不陌生，誰沒在半夜想過，隔天那鍋湯到底該補哪一味。
甜黨鹹黨，比週期表成軍得還早
「孔子 vs 牛頓」問你選文組還是理組，同款題目在臺灣餐桌上早就問了幾十年，只是主角換人：豆花要甜的還是鹹的，糉子算北部的還是南部的，豆漿加糖還是做成鹹豆漿，牛肉麵點紅燒還是清燉。每題都吵，每題都沒結論，也沒人真的想要結論，因為吵本身就是那道菜。
甜豆花派會跟你說，薑糖水得煮到帶薑的辣甜，配料彈牙才及格；鹹豆花派則端出花生、菜脯與吸飽湯汁的油條，主張這一碗是湯、是正餐、是江湖。順帶一提，文科代表若是親自參賽，資歷嚇人。《論語》裡的孔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還講「不時不食」，不對時令的東西不碰。真要選邊，他老人家早選好了，選當季。
週末，替你家餐桌辦一場對決
規則不難。挑一組老對頭，兩碗分裝，不標記哪碗是哪碗，擲硬幣定先後。按下播放鍵，那首琵琶曲一分鐘出頭，正好當計時器，絃聲收尾前，每個人寫下香氣與餘韻各給哪邊。怕傷感情可以加一條但書：平手就再比一輪，反正飯還熱著。
配對從家裡的舊帳翻起最有味道，也可以借影片的靈感讓食材自己上場。
主審建議找家裡最會挑食的那位，舌頭誠實，不受人情左右。計分交給小孩，輸的那方洗碗，一場熱鬧就齊了。
原曲唱「回首人間，笑談你我初遇」，放進對決版是嗆聲，放到餐桌上聽，卻像每一場甜鹹大戰的結局：那頓飯吵完，誰也沒說服誰，明年照吵。絃聲一收，碗底見空，你真正記住的是兩種味道都好，還有一起喫飯的人。下次別再問哪邊才是正解，兩碗都端上桌，按下播放鍵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