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魚的第三十秒，你舉起鍋鏟想翻面，手一壓，魚皮整片黏在鍋底。那半秒的懊惱裡，其實藏著一堂紮實的物理課：魚皮底下的蛋白質還沒被烘出脆膜，鍋面的熱也還沒站穩，你出手得太早了。老一輩的媽媽們講不出這些名詞，手卻比誰都先懂。下鍋前先用薑片擦一遍熱鍋，魚身抹薄鹽、擦乾水氣，落鍋之後心裡數拍子，拍子沒數完，誰喊都不回頭。
這一週，「物理」這兩個字在科技圈傳開了。這回跟實驗室無關，倒跟你的爐火有點關係。
一則離職消息，讀起來像主廚出走
10 月 31 日，據 Z Finance 傳出的消息，字節跳動 Seed 團隊的核心技術負責人周暢已經離職創業，新方向叫 Physical AI，中文譯作物理 AI，並且獲得頭部美元基金的支持。投資方是誰、金額多少、估值幾何，目前都尚未公開。
周暢在 Seed 裡，是管理範圍數一數二廣的技術負責人之一，向 Seed 負責人吳永輝報告，手上業務橫跨多模態互動、世界模型、視覺生成與機器人。這幾個詞擺在一起，等於從怎麼看懂一張照片、一段影片，一路管到怎麼讓機器伸出金屬手指，去碰真實的世界。
有意思的是時間差。10 月 26 日，接近字節的人士還對外回應，說周暢沒有離職。五天之後，消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這個劇本，餐飲圈的人一點都不陌生。大飯店的行政主廚被傳要出走，公關先出來否認；到了月底，巷口悄悄掛起一張新招牌，主廚本人站在十二個座位的小店裡，自己圍上圍裙。臺北每隔幾年就上演一次，從大飯店出來開牛肉麵店的、進市場邊開無菜單私廚的，菜單變短了，每一道都親手端上桌。看熱鬧的人愛問老東家怎麼說，內行人只問一句：他的火候，帶走了沒有。
什麼是物理 AI：先從一塊嫩豆腐說起
這幾年你聽過的 AI，多半活在螢幕裡。問它食譜，它秒回，字字漂亮，步驟整齊得像考卷。物理 AI 想去的地方換了，它想離開螢幕，走進廚房，拿起鍋鏟。
想像一隻機械手臂要夾一塊嫩豆腐。力道輕了，夾不起來；重了半分，豆腐碎在指尖，雪白的碎屑散進湯裡。再想像它要學會聽油鍋：鹽酥雞下鍋那一瞬間的爆響，是雞皮上的水分正在熱油裡逞兇，聲音由密轉疏，代表水氣退場、金黃上場。這些判斷，你的身體早就在做，眼睛盯著泡、耳朵收著聲、手掌隔空感受熱氣，速度快得你從來沒發現自己在解題。
周暢過去負責的業務裡有一項叫世界模型。講白一點，就是讓機器在腦內先演練一遍：這個世界接下來會怎麼動。先前聊AI 學著在廚房裡當導演那篇提過，用一句話即時改動世界，聽起來像魔術；落到爐邊，就是媽媽心裡那套預演，先爆香、後下水，湯一滾就轉小火。機器在虛擬廚房裡練上一萬次，再走進真正的廚房，跟辦桌總鋪師開桌前先試菜，走的是同一套老規矩。
而廚房大概是全世界最刁鑽的物理考場。爐火每戶不同，鍋有厚薄，今天的高麗菜水分比昨天多，市場現絞的絞肉跟超市盒裝的，下鍋時間差了半分鐘。臺灣的夜市更是物理大觀園：豆花攤老闆用平勺一片片削豆花，力道勻得像在切雲；新竹貢丸出名的那口彈，是絞肉在低溫裡甩打出來的，蛋白質被拉長、排列、再收緊，咬下去那聲脆響就是材料學的成績單。再往家裡看，美乃滋是把油打散進蛋黃的乳化工程，手一停就油水分離；蒜頭切片的厚薄，決定它下油鍋之後是香還是苦。人類靠手感隨時校正，機器得靠感測器和模型在後面追。
種子熟了，就會離開母株
這個團隊的名字，就叫 Seed，種子。這個詞在科技圈被借去用了很多年，電競有種子隊，創投有種子輪，先前聊種子一詞從田裡借來的往事時提過它的身世。田裡的規矩很樸素：種子熟了，就該離開母株，風帶走一些，鳥銜走一些，落在哪裡，就在哪裡發芽。
周暢這一路，讀起來像一個學徒的養成史。2012 年從復旦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本科畢業，2017 年在北京大學拿下計算機軟體與理論博士，隨後進阿裏巴巴，花名鐘煌，做過通義千問大模型的技術負責人，和團隊推出一串語言模型與多模態模型。2024 年 8 月轉往字節跳動，負責豆包大模型的視覺多模態生成。這回離開，等於從兩間大館子的後場走出來，拎著自己的刀袋，去找一間掛自己名字的店面。創投圈給最早那筆錢取的名字也巧，就叫種子輪；這回支持他的是頭部美元基金，具體輪次，沒人說得清。
大廚出走，老客人難免嘀咕幾句。不過餐飲圈也流傳另一句老話：舞臺是餐廳給的，火候長在自己手上。哪天換了舞臺，火候跟著人走。
今晚就能開始的廚房物理課
你不需要懂機器人，也能上這堂課。今晚煮飯，挑一項來玩就好。
聽油溫。拿一支乾的竹筷插進油鍋，筷緣冒出細密的小泡，差不多可以下料；泡太大、聲音像驟雨，就先退火，等它沉穩下來。
看浮沉。煮貢丸或水餃，浮起來只是前半場，再點一次冷水，滾到外皮透亮，餡心才真的熟。
摸筋度。揉完麵糰，撕一小塊慢慢撐開，能撐出半透明薄膜而不破，筋就到了，之後烤出來的麵包才有骨架。
有空的話，做一次換爐練習：去朋友家借廚房，煮一頓完整的飯。火力強弱、鍋的厚薄、鏟子的重量全部要重新適應，那種短暫的手忙腳亂，就是機器人走進陌生廚房的日常，也差不多是每一個離開大平臺、自己掛招牌的人，開店第一週的心情。
最後，替自己的爐子寫幾行手感筆記。中火燒滾半鍋水要幾分鐘，這支炒鍋空燒多久開始冒煙，烤箱預熱到位時門邊會先飄出什麼味道。寫下來，那就是你自己的世界模型，一版一版更新，用一輩子。
職業選手的下一步，外人只能看到招牌掛起來的那一天。火候如何，要等第一盤菜端上桌才知道。而你今晚還有一條魚要煎。數好拍子，別急著翻面，魚皮離鍋的那一刻會自己告訴你，那聲細微的鬆開，是你的手比任何模型都早學會的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