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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擎天柱的聲音停在八十五歲:悼念一個聲音,像悼念一家熄了燈的老店

彼得·庫倫去世,替擎天柱發聲四十年的低音走進記憶,我們從悼念一個聲音聊到護嗓的老派茶飲、省道旁的司機麵攤,與一場配著片尾演講的晚安儀式。

美食生活編輯部 ·
擎天柱的聲音停在八十五歲:悼念一個聲音,像悼念一家熄了燈的老店

深夜還沒睡的人,這幾天在B站上反覆播著一支影片。畫面裡沒有劇情,只有一臺大卡車熄火之後的低鳴與呼嚕,標題寫著「和擎天柱一起睡覺」,助眠用,五十一萬次播放。八月二十七日前後,這批觀眾的首頁被另一則消息洗版:替擎天柱配音四十年的彼得·庫倫去世了,享年八十五歲。留言區一整排「晚安,擎天柱,till all are one」。

悼念一個聲音,是很特別的經驗。你聽過他配的角色幾十遍,卻未必認得他的臉。聲音走了,你才發現它原來一直待在你的日子裡,地位跟某種味道差不多:平常不特別想起,消失了卻馬上知道少了什麼。

一個聲音走了,像一家老店熄了燈

你大概也有這樣一家店。開了很多年,經過會習慣聞一下它的味道,未必常喫,但知道它開著,那條街就是安心的。某天路過,鐵門拉下來了。

庫倫的聲音對好幾個世代來說,就是那家店。有人守著電視看卡通版長大,有人是2007年進戲院看真人版的第一批觀眾,有人陪著小孩把系列一路看到第七集。動作場面會忘,演員會換,那個低音一出場,戲院裡就有人坐直了。他配過五十多個角色,可是觀眾記得最牢的,還是那輛會說話的大卡車。

放學衝回家的那個年代,卡通播出的時段是神聖的。書包丟上沙發,先處理點心:科學麵整包壓碎,調味粉灑進去,封口捏緊搖一搖,再倒在掌心一顆一顆撿著喫。鹹香脆辣配著變形金剛變形的喀啦聲,跟麵體碎裂的沙沙,是同一個下午的兩種背景音。這種把舊片段翻出來配一頓飯的心情,我們在跟著B站網友回老時候重喫一碗宵夜那篇聊過。懷舊這件事,嘴巴和耳朵共用同一個倉庫。

華語圈的觀眾悼念的其實是兩個聲音。英語的庫倫,還有早期華語配音版裡替擎天柱發聲的雷長喜。兩位都走了。這一行的宿命很奇妙:聲音比人紅,臉沒人認得。跟一家小喫店很像,你記得湯的味道,記不得老闆的長相,可是老闆真的搬走了,那鍋湯就真的沒有了。

圖卡呈現配音員彼得庫倫享年八十五歲,以及他替擎天柱獻聲超過四十年的資歷
一個聲音待了四十年,比很多老店還久

那個低音,喫起來是什麼味道

庫倫生前說過,擎天柱的語氣是照著哥哥的樣子調出來的。他的哥哥是退伍軍人,說話冷靜溫和,從來不吼人。一個英雄的聲音,配方原來是一個讓人安心的家人。

這個聲音頻率低,字與字之間留著空隙,尾音收在喉嚨深處,帶一點沙。要用喫的東西來形容,我會說它是深焙的。像黑糖塊丟進熱水,甜味化得慢,但一路暖到胃。像砂鍋底部那層微焦的鍋巴,厚,耐嚼。也像爐子上小火保溫了一下午的湯,你隨時去舀,它都是那個溫度。

聲音和味道都走記憶的捷徑,不經過大腦同意。耳朵接到那個低音,跟鼻子接到滷汁的香氣一樣,身體先反應,情緒後到。所以這幾天有人在通勤的公車上聽片尾演講合集,聽到第三段眼眶就熱了,跟聞到一種很久沒聞到的菜香突然想家,走的是同一條路。

年紀也改變了他的聲音。早期的擎天柱清亮一些,真人電影裡的版本更低更沉,像茶葉多焙過一次,煙味重了,甜味也更往底層收。配音員的嗓子跟老滷汁一樣,時間會留下東西,而且只往厚的地方留。

靠嗓子喫飯的人,喉嚨裡有一套菜單

這個行業靠喉嚨喫飯。配音員、老師、業務員、直播主、唱將,圈內流傳的規矩大同小異:開錄前不碰冰的,避開炸的辣的,保溫杯裡隨時有溫水。臺灣的護嗓老智慧更是一整個貨架:枇杷膏、澎大海、羅漅果、楊桃汁。

澎大海在熱水裡燜開,會膨成一朵琥珀色的雲,滑滑涼涼的,喝的時候幾乎不用嚼。羅漢果拿刀背敲開,煮出來的茶湯深褐色,甜得含蓄,回甘很長。醃漬楊桃兌出的鹹楊桃汁,酸甜裡帶一絲鹹,很多唱將上臺前灌一小杯。這些飲品未必有什麼神奇功效,但它們撐起過無數個錄音室的下午與後臺的深夜,喝的是一份安心,也是對職業的敬重。

你自己可能也用得上。開了一整天的會,連上六節課,帶完一場活動,喉嚨啞掉的那個晚上,別只灌冰飲。溫水加一點蜂蜜,或者丟兩顆澎大海進保溫杯燜著,隔天早上打開,那朵琥珀色的雲已經泡開了。

圖卡列出五種靠嗓子喫飯的人常喝的老派護嗓飲品:溫蜂蜜水、澎大海茶、羅漢果茶、鹹楊桃汁與枇杷膏兌溫水
錄音室與後臺的常備品,家裡的保溫杯也裝得下

大卡車停靠的餐桌

擎天柱變形之後,是一輛美式長頭大卡車。替卡車配音的人走了,我卻開始想那些真的開卡車的人,都在什麼地方喫飯。

美國的公路文化裡,司機的餐桌在路邊餐廳:咖啡無限續杯,杯盤很重,肉派燙口,肉桂捲的糖霜厚得像雪。臺灣的版本在省道旁:深夜十一點,大貨車斜斜停在外線,司機跳下車,走進還亮著燈的麵攤,滷肉飯先來一碗,再切一盤黑白切,貢丸湯上撒芹菜珠。老闆手腳快,因為司機的時間是用裏程算的。

這種餐桌有共同的脾氣:東西夠燙,上菜夠快。至於碗裡的料有沒有偷工,老司機的胃一喫就知道。開長途的人喫飯來不及講究排盤,但那一碗下去,腰桿會重新挺起來。庫倫給擎天柱的那個聲音,給人的信任感很接近這一頓飯。又低又穩,不張揚,聽了就知道,這段路有人帶。

下次深夜開在省道上,看見路邊停了一排大車、店裡燈還亮著,進去坐下就對了。點司機正在點的東西,那是那條路上最準的菜單。

晚安之前,先來一碗熱的

B站上還留著一段三十八分鐘的影片:庫倫用擎天柱的聲音講睡前故事,九萬多次播放,留言多是「小時候的我在裡面睡著了」。再加上那支五十一萬播放的卡車呼嚕,一個動作片英雄,晚年被大家拿來當搖籃曲。這大概是聲音工作者最好的退休方式。

這兩天想送他一程,也許可以這樣做。把手機架好,重聽一段片尾演講,同時給自己倒一杯溫的東西:熱牛奶、芝麻糊、杏仁茶,怕咖啡因的換成麥茶。聲音配飯這件事,我們在煮飯的時候耳朵在喫什麼那篇聊過廚房裡的版本,這次只是把場景搬到牀邊。

再把範圍放大一點:每個人手機裡都有一段捨不得刪的語音,可能是誰的留言,誰清唱的半首歌。找一個晚上,配著一碗熱的,把它從頭到尾聽完。味道會淡,聲音會停,可是身體替你記住的部分,比你以為的多。

圖卡重現B站網友向離世配音員彼得庫倫道晚安的話語:晚安,擎天柱,till all are one,向服役四十年的汽車人領袖道別

這幾天,那句「請不要為我的離去而悲傷」也在影片之間流傳。那就照他說的辦吧。把燈調暗,湯喝完,遙控器按到那個熟悉的聲音。晚安,大哥。明天的爐子,照樣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