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2月的瀘州，年味還沒散乾淨。公交商城二樓的服裝批發區，鐵捲門嘩啦一聲拉上去，電風扇搖著頭，把熨過的布料漿味和灰塵味攪得滿樓都是。二樓那間批發店的女老闆吳女士，是商城裡最早發家的一批商戶，為人爽快，名聲好。隔壁攤周轉不靈，她肯把錢借出去；誰中午走不開，她幫忙看店。那年2月1日過後，這間店再也沒有亮過燈。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一等，等了二十八年。
2025年6月7日，商場九樓花壇的磁磚被敲開，一具遺骸從土裡現身。鑑定比對，正是當年失蹤的吳女士。11月10日，四川瀘州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宣判：陳某芬犯故意殺人罪，加上偽造、使用虛假身分證件與偷越國（邊）境等罪，數罪並罰，決定執行死刑，併科罰金；她的前夫楊某根被判死刑，緩期二年執行。開庭前，被告家屬拿出十二萬現金，想換一紙諒解書。吳女士的兒子黃平明確拒絕了，說不諒解，要求司法嚴懲。
案情的駭人，網路上已經討論得太多。我盯著判決報導看了很久，停下來的畫面卻很小：這二十八年，逢年過節，這家人圍桌喫飯的時候，那一副不知道該不該擺出來的碗筷。
一副不知道該不該擺的碗筷
華人家庭處理死亡，靠的是一套很具體的動作。作七、作忌，逢年過節在桌上擺幾道菜，盛一碗白飯，筷子擺正，倒一杯酒，輕聲喊一聲回來喫飯。這些動作外人看來瑣碎，對家裡的人卻是必要的：想念要有地方放，告別要有步驟走。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正好卡在這套步驟的正中間。舊時代有衣冠冢，把死者穿過的衣服下葬，代替找不到的身體；也有招魂的儀式，把漂泊的魂引回一個位置。這些變通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家裡需要一個可以上香的地方，一個可以擺碗筷的位置。少了那個位置，喪事辦不完整，家屬的心也懸著，年年過節，那副碗筷擺了心酸，不擺又不安。
所以遺骸確認的消息傳開那天，很多人在新聞底下留言「終於可以回家了」。這句話背後是很實在的民俗邏輯：人找到了，告別才能開始，飯桌上那個空位，才終於有名有姓。
四萬塊的人情帳，與市場裡的一日三餐
回頭看1997年。那個年代，普通人家一個月的收入，多在幾百塊上下。四萬塊，是服裝城一個攤位不喫不喝做好幾年的利潤。吳女士把這筆錢借給商場裡相識、同樣做服裝生意的陳某芬。後來的事，判決書寫得很清楚：借錢的人對她動了手，藏屍於花壇，再整容換名，一路逃到境外，逃了二十八年才落網。
網友那句「大恩如大仇」，是這個案子最讓人不忍的註解。
但我想把鏡頭拉遠一點，看那個年代的批發市場。九十年代的商城，攤與攤之間靠一張人情網撐著。早上誰去端豆花飯，順手替隔壁帶一碗；月底誰的貨款沒到，隔壁先挪兩千應急；誰家孩子滿月，整排攤子互送紅蛋。人情像記帳，你來我往，帳本不寫在紙上，寫在彼此心裡。吳女士肯把四萬塊借出去，就是因為她把這本帳記得慷慨。悲劇在於，另一個人還帳的方式，是把債主從這個世界上抹掉。
市場裡的一日三餐，也是這張網的一部分。川南攤販的日子過得急，早上一籠白糕墊肚子，中午一碗豆花飯配蘸水，收攤晚了，就去街邊圍一鍋葷豆花。豆花嫩得發顫，肉片和酥肉沉在湯底，辣椒粉調的蘸碟紅得發亮。攤主之間的感情，很多就是在這樣一碗一碗的飯裡建立起來的。誰大方，誰小氣，誰肯替人著想，同桌喫幾頓就全明白了。
她生活過的那座江城
順著這個案子，我把瀘州這座城的味道也翻了一遍。長江和沱江在這裡匯流，老江城的空氣裡常年飄著酒糟的甜味，瀘州老窖和郎酒都從這裡出來，是少數把時間當禮物釀造的地方。
清晨的瀘州，早餐店蒸籠一掀，白糕的米香混著酵母的微酸撲出來，咬下去像雲一樣回彈。豬兒粑用糯米粉包著鹹香的絞肉餡，捏出小豬一樣的圓背。黃粑把糯米和紅糖裹進葉子裡蒸，剝開來黃澄澄一塊，葉香比糖香先到。再往山裡走，古藺的麻辣雞滷得乾香，紅油裡滾過，是下酒的好菜。1997年在商城做生意的人，就在這些味道裡過日子。吳女士失蹤前那些尋常的清晨與中午，喫的應該也是這些。
一座以陳年酒聞名的城市，時間本來是它的驕傲。這個案子卻提醒所有人，對某些人來說，時間只是欠款。二十八年，足夠一罈酒變成珍品，也足夠一個孩子從小學走到中年，揹著「媽媽不見了」這五個字長大。
兒子不簽那張紙
判決之外，最打動我的是黃平的拒絕。十二萬現金，一紙諒解書，換從輕發落。他說不。二十八年前的老照片裡，他還是那個被父母抱在懷裡、一兩歲的小男孩。如今他在法院外，替母親把公道討完整。
這種堅持，很像飯桌上長輩教的規矩：恩要認，帳要清，話要說明白。我們先前寫過一場冷戰兩年的心結，最後也是在飯桌前才把真話說開。飯桌是家裡最誠實的地方，心裡的帳沒算清，那口飯就嚥不下去。黃平的不諒解，是他替母親守住的最後一道門。
給家裡的靈感：味道遺產清單，和一桌替她擺的飯
這個案子離多數人的生活很遠，它逼出來的問題卻很近：家裡的人，你記得多少。
第一件做得到的小事，我私下叫它味道遺產清單。趁家人都在，把每個人的拿手菜記下來。誰的滷肉要先炒糖色，誰的煎魚一輩子只肯翻一次面。用手機錄一段，或寫幾行字。這些做法平常沒人當一回事，等到哪天想再喫一口，才知道那是帶不走的東西。
第二件事，替離開的人擺一頓飯。挑她生前愛喫的，兩三道就夠，飯盛八分滿，筷子擺正，然後家人一起坐下，把飯喫完。重點在後半段：一邊喫，一邊講她的事。她怎麼把錢借給別人，怎麼替人看攤，哪一年做過哪道讓全桌叫好的菜。我們先前寫過替遠方的壽星卡零點送一碗長壽麵的心意，其實是同一個道理：心意要放進一碗具體的東西裡，想念才有地方落腳。
第三件事更簡單。今晚回家，看一眼飯桌上的人，趁菜還熱，話還來得及說。
判決出爐，這樁案子在法律上有了第一頁結論。對那個家來說，真正的告別還在後面：往後每一年的忌日，飯桌上會多一副碗筷，菜是她愛的川南味，白飯盛得滿滿的。名字被記得，事蹟被講起，老照片裡被媽媽抱著的那個小男孩長大了，替她把該說的話說完。
被記得，就是她在這個家最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