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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青少年食慾#城鄉味覺#市場小喫

當三百塊零用錢買不到放學後的鹽酥雞:從螢幕裡的變形計,看見我們與食慾的拉扯

從林潤澤為了三百塊零用錢被送去農村變形的舊聞重提,看見城市青少年對滿足食慾的執拗,以及城鄉味覺與生活節奏的巨大反差。

美食生活編輯部 ·
當三百塊零用錢買不到放學後的鹽酥雞:從螢幕裡的變形計,看見我們與食慾的拉扯

十幾歲的胃,像是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你一定有過那樣的歲月。下午第四堂課的下課鐘聲還沒敲響,肚子裡的咕嚕聲已經大到隔壁的同學都轉過頭來偷笑。那是一個生化反應極度劇烈的年紀,骨骼正在抽長,賀爾蒙在血液裡亂竄,大腦與肌肉對熱量的渴求,達到人一生中的巔峯。這時候,哪怕只是一根烤香腸、一包洋芋片,或是一碗淋滿肉燥的乾麵,都能瞬間安撫一個青春期靈魂的焦躁。

近日,一則關於《變形計》的舊聞突然在社羣平臺上發酵。2019年參加節目的城市主人公林潤澤,在時隔五年後於網路上發出了最新的回應。當年,許多觀眾看著這個體型壯碩的男孩在鏡頭前喊餓、找東西喫,網路瘋傳他被父母強制送去農村勞動的原因是「太貪喫」。但這一次他親自澄清了這個在網路上流傳多年的標籤。他並非單純因為食量大被懲罰,爭執的起點其實非常具體:每週三百塊的零用錢。

當年十七歲的他,每週飯卡裡有固定的餐費,但剩下的三百塊零用錢,是他週末和朋友聚餐、買零食的命脈。這筆錢常常因為各種原因被父母扣減一百塊。少了一百塊,意味著放學後不能和同學去買手搖飲,意味著週末不能喫那頓期待已久的鹽酥雞或小火鍋。對一個正在發育的男孩來說,那是一場關於生存尊嚴與社交自由的保衛戰。他去農村的條件,只是希望父母能正常發放這筆買零食的錢。

這則出於無奈的澄清,意外掀開了我們對「喫」的深層記憶。那不只是一筆零用錢的數字,而是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第一次試圖用金錢與自主權,去填滿自己身體渴望的真實樣貌。

林潤澤說明當年每週三百元零用錢時常被扣減一百元的數據

被剝奪的零食自由,與城市裡的焦慮味覺

你還記得自己國高中時期,放學後在校門口徘徊的景象嗎?

推車上的煎餅果子正在滋滋作響,刷上甜辣醬與醬油的香氣隨著傍晚的微風飄散。炸鍋裡的雞排被高溫逼出金黃色的油脂,九層塔丟進去時爆發出嗆辣的青草氣味。那些食物現在想來或許油膩,但在那個當下,它們是課業壓力最好的解藥。

我們對零食與小喫的渴望,從來就不只是為了果腹。在青少年的世界裡,能夠支配金錢去買一杯珍珠奶茶或一包薯條,是一種對生活微小的掌控權。林潤澤在鏡頭前據理力爭的,正是這種對味覺與生活的自主權。這種對於口腹之慾的直接坦白,其實與我們先前探討過的外送員長跑十六小時只為填補百萬缺口有著奇妙的共鳴。不論是為了還債而在街頭奔馳的成年人,還是為了三百塊零用錢與父母談判的少年,那份想要好好喫一頓、想要用食物來確認自己存在價值的本能,是真實且強烈的。

在這個物資不虞匱乏的城市裡,食慾往往被包裝成各種精緻的模樣。我們會去網美店打卡,會講究咖啡豆的產地與烘焙度,會為了一碗限量拉麵排隊兩個小時。但對一個發育中的青少年來說,食慾非常赤裸。那是一塊需要裹粉酥炸、需要淋上重口味醬汁、需要大口咀嚼才能獲得滿足的原始衝動。當這種衝動被外界框架(可能是父母的管教,可能是經濟來源的限制)壓制時,反彈的力道往往會超乎預期。

當城市胃遇上鄉村土竈:一場味覺與節奏的震撼教育

當一個習慣了城市裡精緻碳水與人工調味料的身體,被突然丟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最先抗議的永遠是味蕾。

《變形計》將這些城市孩子送到鄉下,螢幕上最常出現的衝突點,除了對勞動的排斥,就是對食物的不適應。你可以在腦海中描繪出那樣的畫面:沒有瓦斯爐的便利,只有燒著柴火的黑漆漆大鍋。炒菜的油煙味混雜著木柴燃燒的嗆人氣味,直接撲面而來。

鄉村的餐桌有著自己的時間表和邏輯。蔬菜是後院菜園裡帶著泥土拔起來的,粗纖維的口感特別明顯。豬肉可能不是超市裡切好的冷鮮肉,而是帶有濃厚腥羶味、需要用大量薑蒜與米酒去腥的溫體肉。對一個習慣了調理包與外送的年輕人來說,這是一場毫無防備的味覺震撼。

在這種環境下,林潤澤那著名的「喫六碗飯」的傳說,或許可以被重新解讀。

城市的精緻食物往往熱量密集但體積小,一塊雞排或一杯奶茶就能帶來極高的飽足感。但在傳統農村的勞動飲食結構中,為了應付大量的體力消耗,主食的比例極高。沒有油水的炒青菜、沒有太多肉絲的醬瓜,配著白飯一口一口扒進嘴裡。咀嚼精實的米粒需要耗費大量的力氣,唾液中的澱粉酶將多醣分解成淡淡的甜味。這是身體為了獲取足夠熱量而產生的自衛機制。當油水與重口味的刺激消失了,胃袋感受到空前的空虛,只能用更多的碳水來填補物理空間。

那六碗白飯,不是貪喫,是一個正值青春期的身體,在極度匱乏與疲憊中,為了生存而發出的求救訊號。這與我們對美食的定義產生了極大的衝突。對我們來說,美食是加法,是堆疊香料、追求層次;但在那樣的農村場景裡,喫飯是減法,是剝除了所有矯飾,只為了攝取足夠的燃料活下去。

我就想要我的生活費正常發放,這是條件嗎?

拆解食慾的密碼:在自家廚房找回對食物的掌控

看著螢幕上這些為了喫而掙扎的真實人生,其實也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讓我們重新檢視自己的日常餐桌。

很多時候,我們的焦慮也來自於對食物的失控。週間靠著超商的微波食品和咖啡因度日,週末又用暴飲暴食來補償自己。我們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貪喫鬼」?那種貪喫,是為了填補工作壓力與人際挫折的無底洞。

如果我們能像那個為了三百塊零用錢據理力爭的少年一樣,誠實面對自己的食慾,或許可以在自家的廚房裡,找回一份平靜。你不需要做出多麼華麗的料理,有時候,一道能夠滿足口腹之慾的家常菜,就足以安撫一整天的疲憊。這讓我想起那份嗆辣過癮的海南黃燈籠辣椒炒蜆,用極端的辛香料與海鮮的鮮甜碰撞,那種直接、熱烈且不妥協的風味,正是我們在面對生活各種束縛時,最需要的情緒出口。

你可以試著在週末的傍晚,為自己做一道充滿力量感的家常菜,例如「古早味蔥燒五花肉」。

挑選一塊肥瘦相間的豬五花肉,不需要太繁瑣的刀工,切成厚實的方塊。將鑄鐵鍋燒熱,不放油,直接把豬肉下鍋。你會聽見油脂遇到高溫時發出的清脆聲響,白色的脂肪逐漸轉變為誘人的金黃色,邊緣微微捲起,散發出純粹的動物油脂香氣。這時候嗆入一點米酒,酒精揮發的瞬間,帶走肉腥味,留下醇厚的麥香。

接著,丟進大把拍碎的老蔥段。蔥白接觸到鍋底的熱油,立刻釋放出濃鬱的辛香味。加入少許冰糖、醬油與八角,讓醬色慢慢包裹住每一塊豬肉。倒入熱水,蓋上鍋蓋,轉小火。

這是一道不需要高深技巧的菜。它需要的只是時間,以及你對風味的直覺。當鍋裡的湯汁逐漸收乾,變得濃稠發亮時,那股帶有焦糖甜味與醬油鹹香的氣味,會充滿整個廚房。

夾起一塊肉,配著熱騰騰的白飯。豬皮的膠質在嘴裡化開,瘦肉吸飽了鹹甜交織的醬汁。那一口咬下的滿足感,是任何精緻法式甜點都無法比擬的。這是一種你能完全掌控的滋味。你決定了鹹度,你決定了火候,你決定了肉的大小。在這一方小小的廚房天地裡,你是絕對的主宰。

味蕾的盡頭,是對日常的安頓

網路上的狂歡總是短暫的。當林潤澤的回應影片逐漸退燒,當《變形計》的討論度再次被其他的新聞熱點淹沒,我們留在心裡的,或許不該只是對當年節目的獵奇回想,而是一份對生活本質的體悟。

喫飯,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它牽動著我們的情緒、我們的記憶,以及我們與這個世界的連結方式。

那個曾經為了每週三百塊零用錢而感到憤怒與飢餓的男孩,現在也已經長大。他當年在農村竈臺前感到的迷茫與錯愕,其實也是我們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面對現實與理想落差時的真實寫照。

下一回,當你站在便利店的微波爐前,或者滑著手機上的外送 App,為了今晚要喫什麼而感到焦慮時。不妨停下來幾秒鐘。問問自己,此刻的你,到底是真的肚子餓了,還是只是需要一點重口味的刺激來掩蓋一天的疲憊?

試著走進廚房,為自己做點簡單的東西。哪怕只是煎一顆半熟的荷包蛋,淋上幾滴好醬油。看著蛋黃在熱鍋上微微凝固,邊緣炸出白色的蕾絲邊。那份專屬於你的、真實的味覺體驗,才是安頓身心最有效的方法。

因為,你的胃其實比你的大腦更誠實。它知道你需要什麼樣的溫度、什麼樣的口感,以及什麼樣的照顧。只要願意花點心思去傾聽它,哪怕是再平凡不過的一餐,也能成為生活中最堅實的依靠。

從親自挑選食材與下廚的過程中,找回對自我食慾與生活節奏的主導權

生活裡有太多的不可控。我們無法決定每一堂課的下課時間,無法決定零用錢什麼時候會被扣減,也無法決定明天會遇到什麼樣的爛人爛事。但至少在廚房這個小天地裡,在那油鍋加熱的幾分鐘裡,我們可以決定要不要多加一點蒜,要不要多撒一把蔥花。

喫飽了,才有力量面對這個複雜的世界。這是青春期的身體告訴我們的祕密,也是我們經過多年之後,才終於在餐桌上學會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