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手搖飲櫃檯前，你講話又快又穩。去冰，不要珍珠，兩秒結束。到了麵攤外帶，你順口補一句不要香菜，老闆點個頭，勺子照甩。這些「不要」你講了幾十年，熟到不必經過大腦。可是換成手機，想關掉那個一直搶著幫你回信的功能，你翻了三層設定頁，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
九月底，美國有個小鎮決定替居民處理這件事。《商業內幕》在二十七日報導，紐約州北部的北查塔姆免費圖書館，為一場名為「再見，AI」的活動印了張傳單，內容樸實到近乎溫柔：教大家把手機和筆電裡的 AI 功能關掉。傳單被放上 Facebook 之後，湧進超過八千個讚、兩百多則留言。一張從影印機出來的紙，就這樣在網路上炸開。
一座教堂，一家郵局，一座圖書館
北查塔姆小到什麼程度？鎮上一座教堂，一家郵局，一座小型公共圖書館，辦了借書證的讀者約八百位。換成臺灣的講法，大概是那種郵局隔壁就是雜貨店、冰櫃裡躺著玻璃瓶冬瓜茶的村子，路上錯身而過的人，多半叫得出名字。
圖書館是鎮上少數能求助的地方。全館唯一的全職館員希婭·韋爾特，每週開放免預約的技術諮詢，今年四月還開過一堂銀髮族 AI 課，講 AI 和大型語言模型的入門。「再見，AI」走的是反方向。韋爾特說，辦活動的念頭來得很單純，就是回應居民平常上門問的問題，沒想到會引來各地的目光。
幫人學會接受，也幫人學會說不
這場活動的靈感，來自另一位圖書館員漢娜·賽勒斯。她曾在一本圖書館學的期刊上主張，圖書館該幫讀者接受技術，也同樣該幫讀者拒絕技術。後來她真的開了一系列免費課程，教讀者關閉或避開手機電腦上的 AI 工具，結果上課人數遠高於其他技術課，世界各地數百名圖書館員寫信來，就為了跟她要那份簡報檔。
「幫你拒絕」這件事，在喫的世界裡是基本服務，而且做了好幾百年。手搖飲菜單上，冰塊甜度隨你拆；麵攤那句不要蔥、不要辣，老闆娘的耳朵比點單機還靈，講究些的店家甚至把選項印成紙，讓你自己圈。把「不要」練成日常指令這門生意，我們先前聊過換耳罩像加滷蛋的組合數學，麵攤跟手搖櫃檯早把客製化算得滾瓜爛熟。圖書館做的事情，骨子裡是同一套，只是菜單換成了設定頁。
自動補全，像沒問過你就撒下去的胡椒
韋爾特和賽勒斯都提到，來求助的主要是長輩。很多人原本把 Gmail 用得好好的，每天開信、回信、夾附件，十幾年如一日，後來介面裡多出會搶話的回覆建議，字打一半就被接完。韋爾特講得很直白：來問的讀者多到讓她不得不注意，Gmail 的自動回覆和自動補全，真的把很多人搞得很煩。
那個「煩」，喫的人一聽就懂。你點一碗清湯麵，交代得乾乾淨淨，端上來卻發現廚房自作主張撒了白胡椒，湯面上浮著一層不屬於你的辣。你沒開口，它先動手。現在的軟體預設值，多半是「幫你多一點」：輸入法搶著把句子接完，相簿自動把人調亮，這類好意無所不在。多出來的未必不好，只是出現的方式，像便當店沒問過你就把滷蛋壓進飯裡，還淋了一勺肉汁。
老主顧碰到這種事，最想問的常常是同一句：能不能回到原來那個樣子。這聲追問，廚房裡也響了好幾代，我們在「還原了嗎」這句追問裡寫過總店與分店之間，老師傅怎麼靠一張張規格守住原味。對長輩來說，關掉自動補全，跟點一碗不加胡椒的清湯麵，是同一種樸素的請求。
她用功能型手機，但也請 AI 幫過忙
有意思的是韋爾特自己的位置。她私下坦承多少排斥新東西，平常用的是一支功能型手機，能打電話、能傳簡訊，差不多就這樣。但她並沒有跟 AI 為敵：擬提綱、寫內容繁雜的政策文件時，她也用過 AI 工具。她說，知道有些讀者在用 AI，她也樂意幫忙，甚至幫讀者把提示詞改得更精準，只是這種情況少得多；更常見的狀況是，讀者從來沒用過，也沒打算用。
這個位置放到廚房裡很好懂。像家裡的長輩，微波爐溫便當很順手，年菜照樣堅持站在瓦斯爐前顧火候；像用製麵機壓麵的老闆，蔥油仍然自己爆，因為機器分不出蔥白蔥綠下鍋的時間差。工具挑著用，界線自己畫，畫在哪裡，比畫得多漂亮要緊。
活動排在下一週，免預約，直接來。韋爾特有點緊張，她說自己一次能幫的人有限，如果真的來了二十個人，她就會覺得很多。八千個讚在遠方發光，她擔心的卻是現場排隊。這份心情，爆紅攤子的老闆最懂：網路上的熱鬧再大，爐口就那一個，客人得一位一位煮。
把不要練回日常
一張傳單能炸開，或許因為它替太多人說出了卡在喉嚨裡的那句話。幾個這週就能做的練習，從餐桌到手機都行。
在你最熟的攤子，把你的不要完整講一次。去冰就是去冰，不要香菜就說清楚，別用「跟平常一樣」帶過。說不的肌肉是練出來的，先在老闆認得你的地方暖身。
挑一個最煩你的自動功能，這週把它關掉。輸入法的搶答、相簿的自動修圖、信箱的自動回覆，選一個就好，像清冰箱，一次騰一格，不必一夜清空。
煮一頓減法的晚餐。一鍋白粥，米香混著鍋底一點焦香，配一碟燙青菜淋醬油膏，或一匙肉鬆。什麼都沒多加的味道，舌頭會自己認出來。練習分辨「多」跟「夠」，舌頭和手指用的其實是同一份直覺。
陪長輩關一個功能。搬兩張椅子坐到同一支手機前面，一個步驟一個步驟來，像當年他們握著你的手教你拿筷子、教你第一次在麵攤前開口點菜。關掉之後，問他一句：這樣是不是清爽多了。
最後，給自己一張保留清單。哪幾個功能你真心覺得有用，就大方留著用；其餘的，關。韋爾特也用 AI 擬提綱，誠實面對自己的需求，比全開或全關都省力。
一口爐，一句不要
活動舉行那天，北查塔姆的圖書館裡，也許只有十幾個人，抱著各自的手機和各自的煩，等一位館員幫他們把螢幕調回乾淨。八千個讚幫不上忙，能幫忙的只有椅子、耐心，和一雙記得選單藏在哪的手。這件事，麵攤老闆天天在做：聽清楚你的不要，然後把不要落實。下次你在櫃檯前，把那句不要說得又快又穩的時候，順便記得，這份本事對你的手機也一樣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