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廣東廉江傳出消息。祖孫三代三人遇害案的被告葉某志，已被執行死刑，消息由被害人家屬對外證實。
把時間拉回2025年3月27日晚間，廉江石頸鎮東埇村。葉某志因為猜疑同村村民加害自己，攜刀騎車上門尋人。他沒有找到想找的人，卻在那戶人家門口遇見三名被害人，行兇之後逃離，自殺未遂，隨後在家中被抓。祖孫三人，當場死亡或搶救無效死亡。
後來的鑑定認定他患有精神分裂症，作案時屬於限定刑事責任能力。但湛江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都認定，他作案時對行為的違法性和後果有清楚的認識，手段特別兇殘、後果特別嚴重，不予從輕處罰。2025年8月18日一審判處死刑，同年12月29日二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執行的消息，由家屬在10月19日證實。
新聞到這裡就寫完了。熱搜會過去，日子會繼續，但村裡有一張飯桌，從那個晚上之後空了三個位子。祖孫三代，意思是同一個屋簷下，最老的記憶和最新的記憶一起被拿走。廚房裡那雙做菜的手，和飯桌上總被催著多喫半碗飯的那個人，停在同一晚。
接下來想聊的跟案情無關，也跟判決無關。想聊的是，一個家被拿走三個人之後，留下來的人怎麼被接住。在粵西，這件事有很大一部分，是靠飯菜完成的。
把請客喫飯刻進日曆的地方
廉江屬於湛江。湛江人的農曆年裡藏著另一個大日子，叫年例。每條村子有自己的日子，多落在正月二月。那天天沒亮，家家戶戶起火，雞要現殺，魚要現蒸，油鍋的香氣順著巷子一路飄。客人不必請，親戚和朋友的朋友，連路過的生面孔進門都有位子。當地一句老話，年例大過年。
年例桌上的主角常有白切雞。走地雞皮下那層油煮熟後凝住，金黃透亮，蘸薑蓉加花生油，肉有嚼勁，越嚼越甜。臺灣人熟悉的白斬雞蘸醬油膏，和粵西這碟薑蓉油，算得上同一隻雞的兩種方言。靠海的湛江，白灼蝦蟹講究本味；廉江自己還有安鋪雞飯，白斬的雞，重點在飯，雞油雞湯拌進米裡同蒸，掀蓋那股油潤的香，路過的人會慢下腳步。街邊早餐攤的簸箕炊，米漿一層層蒸熟切塊，淋芝麻油和蒜蓉醬油，滑裡帶彈。
再過一陣子，廉江紅橙要上市，滿山果皮轉成橙紅。這是一個把喫刻在日曆上的地方，有節慶要喫，有客人上門更要喫。也因為這樣，同樣的村子遇到白事，那種安靜才特別明顯。
白事的桌子安靜，但沒有閒著
粵西鄉下辦喪事，有一套不用人吩咐的分工。孝家守靈，幾天開不了火，村子便動起來。鄰居嬸嫂拎一鍋白粥過來，米油浮在表面，配幾樣不搶味的醬菜；有人在旁邊接手幫廚，借桌椅的、洗碗燒水的，各自上手。守夜的人半夜餓了，有人管他們那頓宵夜。這些事沒人指揮，因為每個人都看過別人家是這樣辦的。
老規矩裡，出殯之後有一頓解慰酒，有人寫作解穢酒。菜色簡單，分量實在，讓好幾天沒有好好坐下來的家屬，第一次好好坐下來喫一頓。再往後是做七，供桌上會出現往生者生前愛喫的菜，在粵西，那常是一碟白切雞。過年過節桌上有的，供桌上就要有。那碟雞是家屬還能替那個人做的一件事，替他擺好，替他夾菜。
這種照顧，城市裡有它的現代版本。我們先前寫過的爐子先冷，日子才亂聊過待用餐和街頭遞食的老傳統：一個家失序的時候，最先冷掉的是爐子，而旁人最先能做的，往往是遞上一口熱的。廉江這戶人家這一年多走過喪事和開庭宣判，外人能做的有限，但村子能做的，向來比想像中多。
胃口會替悲傷的人誠實
悲傷這件事，最先反映在胃口上。守靈幾天的人常說不餓，身體其實餓，只是喉嚨吞不下。這時候硬勸沒有用。一鍋溫在爐上的粥，一碗湯，放在那裡，餓的時候有得喫，比任何話都實在。
等日子往下走，味道會慢慢變成另一種東西。生前常做的那道菜，家屬第一年可能不敢碰，聞到香氣眼淚就下來。也許某個晚上突然很想喫，自己進廚房做，做得七七八八，坐下來喫兩口，哭一場，日子又往前一點。我們先前聊晚安安回歸時，寫過身體用胃口記帳這件事：大腦留白的日子，身體其實都記著。對失去家人的家屬也一樣，記帳的科目換了，味道確實替人保管著一些東西。
這起案件的家屬這一年多過得如何，外人無從知道。新聞裡，他們透過記者證實了執行一事，剩下的路要自己走。往後的清明和忌日，供桌上會不會有那碟白切雞，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給悲傷人家的飯，幾個實在的做法
不見得是喪事。身邊有人遇到大事，無論失業或住院，甚至失去家人，飯桌都是同一張飯桌。幾個比說話有用的做法，給你參考。
背後的原則只有一條：把照顧做小、做具體。悲傷的人沒有力氣應付熱情，一碗飯的分量剛剛好。約喫飯的時候，挑離對方家近的地方，替他點好以前愛喫的菜，讓他只要人到就好。你不一定能替對方難過，但你可以讓他那幾週不必想今天喫什麼，這件事聽起來小，做起來很大。
再過一陣子，橙子就要紅了
廉江的紅橙在冬天轉紅，年例的季節也會再來。村子的桌子會再擺滿，白切雞會再上桌。那戶人家的三個位子補不回來，這是誰都沒有辦法的事。村子教會我們的是另一件事：桌邊的人還在，火還在，飯就會有人繼續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