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騎樓下那家蛋黃酥剛出爐。烤盤框的一聲倒扣，紙袋燙手，油酥的甜香混著鹹蛋黃沙沙的鹹氣一路飄到紅綠燈前，排隊的人伸長脖子，數爐子裡還剩幾盤。十點半，櫃檯掛起「今日售完」的小黑板，隊伍嘆口氣散去，角落立刻有人靠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現貨，一盒加兩百。
同一套劇本，10月16日晚上8點換了舞臺。蘋果首款折疊手機iPhone Duo開放預購，首批掃光，多個平臺顯示無貨，官網出貨往後延，正式發售排在10月23日。接著購物App上的數字開始說話：多個版本成交價突破人民幣兩萬元，1TB黑色版本比定價多出7,143元，256GB黑色版本漲幅將近四成。以256GB定價人民幣15,999元起換算，加價的幅度讓人得深呼吸一下。
「現貨」兩個字，在兩個世界講同一種語言：你拿到的時間比別人早，價格就由賣的人寫。
這支手機迷人的動作是攤開。折起來像本小書，掀開是一面7.6吋的內屏，折疊與攤開之間，一個新品類的第一批就這樣沒了。折疊這門手藝，廚房裡也有人練了一輩子，之前聊麒麟晶片把電路摺起來那回提過，可頌的二十七層與小籠包的十八摺就是同一門功夫。不過今天想聊的是另一個更老的衝動：搶第一批。
初物的帳：七十五天，和一尾天價鮪魚
把「第一批」做成生意的，食物界比科技業早了幾百年。
日本有個流傳很久的說法，喫到當季第一批的初物，可以多活七十五天。江戶人為了這七十五天搶初鰹，第一批返港的鰹魚，價格可以是平常的好幾倍。這傳統一路走到今天，每年一月豐洲市場的新年第一鮪拍賣，得標價動輒是行情的數十倍，得標的常常是同一位連鎖壽司店老闆。他買的早就超過那尾魚本身：買的是開年彩頭、隔天頭條，還有「今年我第一」四個字。
江南的茶客算得更細。清明前採的龍井叫明前茶，芽頭還帶著初春的冷，葉小量少，「明前茶，貴如金」這句話講了幾百年。臺灣也有自己的頭香。每年冬天第一波烏魚汛，漁民叫頭水烏魚，第一批上岸的烏魚卵最飽滿，膜也最緊，剖出來的烏魚子色澤像擦了油的琥珀，乾貨行老闆常默默留給熟客。採紫菜的人也講頭水，第一輪採的紫菜最嫩，煮湯丟下去幾秒就化在碗底，愈後面的水色愈深，口感也愈粗。
這些溢價至少寫得明白。你多付的錢，嘴裡嘗得到：紫菜的嫩、茶芽的鮮，都兌現在舌頭上。
首批手機多出來的7,143元，嘗不到任何東西。它買的是日曆：正式發售前一週的空檔，別人還在等官網出貨，你已經拿在手上了。而且第一口未必安穩，每代新產品上市，總有人勸等第二批，讓前面的人先把狀況踩過一輪，這場辯論年年被搬出來，聽久了你會發現它通常有幾分道理。
薄酒萊的十一月：把開賣日做成節日
要選一個把「搶第一批」玩到極致的案例，我會投薄酒萊新酒一票。
每年11月第三個星期四，全球同步開瓶，從巴黎到臺北的餐酒館在同一天辦試飲，貨運時間算得剛剛好，就是要讓全世界搶同一批新酒。開瓶是鮮活的紫紅色，湊近有香蕉和糖果那樣直率的甜香，喝來輕快，落喉爽口。認真收藏勃根地的人多半在等更耐陳的酒，但這熱鬧賣了幾十年，證明第一批本身就足以當商品：你買的那杯，一半是酒，一半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四。
首批手機的加價現貨，結構一模一樣。貨是標準品，你多付的錢真正買到的，是那幾天的時間差。而且和蛋黃酥相同，等貨鋪開，價格通常就回來了。之前一加16首銷那天，我們把零點搶頭香的人，和凌晨四點等魚進港的人擺在一起看過一次：急的和等的各有各的道理，但會等的那羣人，桌上往往比較好料。
食物界另一半的功夫：等
食物界還有另一半功夫，方向剛好相反：搶不到的，等它。
香蕉是最日常的例子。架上買回來的青香蕉，澱粉還沒轉成糖，又硬又澀，咬起來像在跟自己過不去。放上幾天，皮冒出梅花點，甜味和香氣這時候才真正出來，拿去壓泥烤香蕉蛋糕，甜得比加糖可靠。鳳梨釋迦更極端，硬的時候切開是浪費，等它捏起來微微軟了，湯匙一舀到底，冰過更好喫。
滷味和咖哩是另一種等。前一晚煮好，放涼進冰箱，隔天加熱，味道沉進食材，比剛起鍋厚一層。老一輩的菜脯等得更狠，一年不夠看，陳年老菜脯燉雞湯，黑得發亮，價格比新菜脯貴上好幾倍，這是時間直接標價的例子。
連米都有帳可以算。新米含水量高，煮起來黏潤帶光；放了一段時間的舊米水分變少，粒粒分明，拿來炒飯反而鬆爽。夏天搶新米的人多，常開夥的人卻會特別留一包舊米在櫃子裡，就為了那一鍋炒飯。
給你的採買練習：什麼該搶，什麼該等
分辯的方法其實只需要一個問題：這個第一批的稀有，是季節給的，還是排程給的？
季節給的，值得搶。頭水烏魚過了汛期就沒了，明前茶過了清明變雨前，春天的桂竹筍只等人兩個星期。這種稀有一年一次，早幾天買，滋味真的有差。
排程給的，值得等。新手機、新口味零食、剛開幕的店，缺貨來自產線還沒開滿、通路還沒鋪完。給它兩三個星期，貨到了，價格回穩了，別人的開箱心得也出爐了，等於有人替你試了第一批。蛋黃酥也一樣，中秋前大排長龍，節後同一個師傅、同一個烤爐，價格鬆了，滋味沒變。
會後熟的東西，永遠別買太青的。香蕉、釋迦、酪梨，硬的時候價錢一樣，回家等熟是免費的功夫。隔夜更好喫的菜，前一天就先煮，滷肉、咖哩、紅燒都算，下班回家熱一熱，比現煮那餐還厚。有耐心的話，再把「等」排進行事曆：梅子季醃一罐，標籤寫上日期，冬至開罐，你會謝謝春天的自己。
回到那個晚上八點。加價買到首批的人，早了幾天拿到一支下個月人人有的手機。真正限量的東西，其實一直擺在你家附近的市場裡：今年的頭水烏魚、清明前的茶芽、只等人兩週的春筍，過了就真的沒了，等明年，又是另一批滋味。
頭香當然可以搶。搶之前先看一眼，你搶的是季節的尾巴，還是貨架的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