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風味 · Essay

一座廟懸在崖上紅到科威特,崖下的涼粉攤天亮照樣開張

山西恆山懸空寺的話題紅到科威特,這篇文章把鏡頭移到崖下的渾源縣城,從一碗顫巍巍的涼粉、一塊黃糕,聊到波斯灣的椰棗與黑檸檬,讀兩種乾旱土地上的待客滋味,附今晚就能上桌的涼拌靈感與大同行程主意。

美食生活編輯部 ·
一座廟懸在崖上紅到科威特,崖下的涼粉攤天亮照樣開張

波斯灣的午後,科威特城的氣溫還掛在四十度上下。咖啡館裡冷氣很強,小壺倒出的阿拉伯咖啡飄著小豆蔻的辛香,旁邊一碟椰棗油亮亮的,甜得像蜜。就在這樣的下午,許多科威特網友的手機裡流傳起同一張照片:中國山西的恆山,一道崖壁上懸著一座木造古寺,樓閣貼著石壁,棧道細得像幾條線。

「恆山懸空寺在科威特火了」這幾天掛上熱搜。遠在幾千公裏外的沙漠城市,人們對著那座掛了一千五百年的廟驚嘆:它怎麼不掉下來?

你可能也刷過那張照片,看得手心冒汗。不過我想邀你把鏡頭往下移一點,移到山腳下的渾源縣城。廟不能喫,看廟的人卻得喫飯,而餵飽這些人的滋味,比任何一則熱搜都長壽。

崖上一千五百年,崖下一日三餐

懸空寺建於北魏後期,掛在恆山金龍峽的翠屏峯崖壁上。整座寺的重量,大半靠粗壯的橫樑深深插進巖體裡撐著,那些看來搖搖欲墜的細柱,多半是後人加上去安人心的。殿裡同時供著佛、道、儒三家,一座廟裡三種香火。李白來過,題了「壯觀」兩個字,還多加了一點;徐霞客看過,回去在遊記裡寫下四個字的評語。

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在遊記中以天下巨觀四個字,形容恆山懸空寺貼壁臨空的奇景

沿著窄窄的棧道走完一圈,多數人小腿發抖、手心全是汗。這時候最好的安排,叫下山。

渾源縣城的涼粉攤,一大早就出攤了。一大盆涼粉白裡透亮,像一整塊凝住的玉。老闆拿撈子貼著盆面一刮,刮出一坨細長的粉條,顫巍巍地臥進碗裡。澆上蒜水,淋一勺山西老陳醋,再舀一勺紅亮的辣椒油,紅油浮在透白的粉上,像晚霞落在雪地。最後撒一把蓮花豆,就是炸到開口、酥脆的蠶豆。

入口幾乎不用嚼。涼粉滑進喉嚨,酸先到,辣跟在後面,蒜香墊底,咬到蓮花豆時喀滋一聲,脆響把整碗的滑嫩襯得更加立體。當地人講究用馬鈴薯澱粉做涼粉,總說山裡的水做出來的粉才夠透、夠彈。

黃土高原的雜糧邏輯

一碗涼粉的背後,是一整套被風土逼出來的喫法。雁北乾冷,無霜期短,嬌貴的作物長不好,黃土地上爭氣的是雜糧:黍子、莜麥、馬鈴薯、高粱。

黍子磨成黃米麵,蒸出來就是黃澄澄的糕。蘸著燉菜的湯汁喫,或者包進豆沙下油鍋炸,外皮酥脆,裡頭燙口的甜。當地話裡「糕」與「高」同音,搬新家、過生日總要蒸一籠,嘴裡先討個步步高的彩頭。莜麵搓成薄卷,一個個立在蒸籠裡像蜂窩,澆上羊肉臊子,麥香混著肉香。馬鈴薯澱粉拿去做涼粉,高粱則走進醋缸,經過蒸、酵、燻、淋,再花上經年陳放,夏天敞著日曬夜露,冬天把結出的冰撈掉,留下的酸一年比一年厚。

有意思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連住家也向崖壁借地方。黃土高原上多的是窯洞,往斷崖裡挖出房間,冬暖夏涼。懸空寺把橫樑插進巖體,借山的力氣;窯洞往黃土深處,借土的恆溫。人的聰明多半是環境擠出來的,胃口的聰明也一樣。

一個地方因為一張照片被遠方看見時,土地上長出來的味道值得順便被認識,這層道理我們在江蘇那處神似鐮倉的平交道走紅時也聊過:鏡頭把人帶來,滋味才讓人記得。

山西渾源一帶五種代表味道的清單:涼粉、炸蠶豆、黃糕、刀削麵與黃耆雞湯

科威特那一端:椰棗、黑檸檬與排隊的奶茶

再把鏡頭轉回波斯灣。科威特人待客有老規矩:客人上門,先端出小杯的阿拉伯咖啡,豆蔻的香氣先到,旁邊一定擺一碟椰棗,微苦與濃甜互相成全。杯子喝空就續,夠了搖一搖杯子,主人便懂了。

椰棗是沙漠裡的糖。綠洲邊的椰棗樹在極度乾旱的地方結出濃縮的甜,一顆能撐住長路的體力,也撐住待客的體面。科威特的家常主菜是香料飯machboos,雞肉或魚埋在長米與香料裡,靈魂是曬乾的黑檸檬,酸香沉在飯裡。週末的科威特家庭還熱愛一種叫karak的奶茶,濃紅茶加奶與豆蔻,路邊小店論杯外帶,出遊一箱箱地買,排隊的盛況跟臺灣的手搖飲有得拚。

兩種乾旱的土地,各自把酸和甜做成放得住的樣子。山西人把高粱的酸存進醋缸,波斯灣把青檸的酸曬成黑色;黃糕的甜來自黍子,椰棗的甜來自棕櫚。至於往來,其實老早就有:唐代的典籍裡記過波斯棗,中國的瓷器與茶葉循海路到過波斯灣,山西的商人也曾用駝隊把武夷山的茶一路送到北方邊境的市集。胃口之間的認識,比熱搜早了很多年。

這回換一張照片過去。照片帶來驚嘆,驚嘆之後,總有人會開始好奇:那座山下面的人,平常喫什麼?

把這股好奇搬上自家餐桌

如果這幾天你也對山西起了興趣,有幾件事今晚就能做。

冰箱裡先冰一盆涼粉。市場或超市買現成的,回家切成條,重點在調味的那一碗:蒜末用涼開水泡出蒜水,醋選山西老陳醋,辣油要捨得給,講究一點再切點小黃瓜絲。口感的對比是靈魂,傳統用蓮花豆,家裡用一把烤過的綜合堅果或炸花生替代,喀滋那一聲就有了。挑陳醋時翻到瓶身看一眼,原料寫著高粱、標示固態發酵的,風味通常比較扎實。

中藥行裡買幾片北耆,就是恆山一帶出黃耆的那個北耆,回家與雞腿、紅棆、幾片薑一起小火燉一鍋湯。湯色淡金,豆香混著棗甜,是山裡人待客的老味道。身體正在感冒或不舒服的時候先緩一緩,或者問過中醫師再喝,喝的是香氣與安心。

熱搜退燒之後,崖下縣城的涼粉攤照常開張,一個地方真正讓人記住的是日常滋味

真有一天去了大同,行程可以這樣排:早上看懸空寺,趁光線斜的時候拍照最立體;中午下山進渾源縣城,找一家在地人也排隊的涼粉攤,配一塊炸糕;時間充裕再繞去應縣看木塔,晚上回大同市區喫刀削麵,看師傅一片一片把麵削進滾水裡,麵葉中厚邊薄,澆上番茄牛肉或羊肉湯都好。旺季人多,門票與登臨時段先查清楚,別讓排隊喫掉看廟的力氣。一個地方被打卡打紅之後,留得住人的往往是土地長出來的味道,這個觀察,我們在張雪的湖南老家湧進打卡人潮那篇也提過。

熱搜幾天就換一輪,下一張照片很快會蓋過這一張。崖上的廟繼續掛著,崖下的涼粉攤明天照樣天亮開張。今晚你在自家廚房倒出那半勺陳醋,酸香一冒出來的瞬間,你跟幾千公裏外那間咖啡館裡好奇的某人,心裡想的其實是同一件事:想去一個地方之前,舌頭總是先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