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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茶#擺盤#生活美學

被自己的工筆肖像溫柔住了:被細看的感覺,原來是有味道的

從抖音上讓人眼眶發熱的工筆肖像熱潮出發,走進三礬九染的設色道理、宋人在茶沫上作畫的茶百戲、和菓子與文思豆腐的食物工筆,附把一盤菜當一張絹的週末小練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被自己的工筆肖像溫柔住了:被細看的感覺,原來是有味道的

這幾天打開抖音,很容易滑到「被自己的工筆肖像溫柔住了」。有人把生活照交給畫師,過幾天收到一張畫在絹上的自己:髮絲一根一根排好,衣領的縫線、耳後那顆小痣、笑起來先動的那條紋,全被勾成比呼吸還輕的細線。米色的絹面上,赭石與胭脂一層層墊出臉頰的溫度,看畫的人對著螢幕愣了幾秒,然後說,被溫柔住了。

溫柔被拿來當動詞用,那個畫面確實貼切。拍照是幾千分之一秒的事,工筆是幾十個小時的事,一張臉被這樣長時間地注視過,連你自己都嫌棄的小地方,都成了筆意。我盯著那些肖像看了半晚,隔天進廚房,看白蘿蔔、看砧板、看剛拌好還在滴麻油的小黃瓜,都像還沒勾線的絹。

顏色是染出來的,味道是疊出來的

工筆設色有個老詞,叫三礬九染。九是虛數,重點在一遍又一遍。淡赭上一層,等它徹底乾透,再上一層,需要更深的位置就多來幾次,中途還要刷極薄的礬水,把染好的部分固定住,免得後面的筆把前面洗掉。一張臉的血色,常常是幾十層近乎透明的淡色疊出來的。急不得,一急就下重手,絹上會留一塊洗不掉的僵色。

廚房裡同一件事天天上演。千層酥的層次是一次次折出來的,兩折,鬆弛,進冰箱,再折,貪快就斷。打蛋白霜時糖要分次落,一次全倒下去,氣泡撐不住那口氣。涼拌小黃瓜也有它的順序,鹽先下去等它出水退生,蒜香跟著進來,麻油排在最後,因為它負責最上面那一層光。

工筆畫三礬九染技法的說明圖,呈現以數十層極淡顏色層層疊染、中途刷礬固定的過程,如同調味分次下鍋才能疊出風味深度
淡,才疊得出深。

味道的深度多半是這樣薄薄疊出來的,每一層都要乾。跟畫一樣。

宋朝人真的在喝的上面畫過畫

工筆在宋代走到最盛。宋人畫喫的,畫到纖毫畢現,林椿那張《果熟來禽圖》,枝頭的小果子沉得快要墜下來,一隻鳥停在旁邊將落未落,果皮上那點從青轉紅的漸層,他們都捨得慢慢染。傳為宋徽宗的《文會圖》裡,長桌上的碗盞果碟也一絲不苟,那個時代連一場宴席都像工筆。連喝的上面,宋人也真的畫。點茶把茶湯打成雪沫,有人練到能用茶匙在沫上作畫,時人叫分茶,也叫茶百戲、水丹青。陶谷在《清異錄》裡記過這一手。

宋朝陶谷《清異錄》記載的茶百戲引文,描述宋代人以茶匙在茶沫上拉出禽鳥蟲魚花草、纖巧如畫卻須臾散滅的技藝

原文後面還跟了一句,須臾即就散滅。畫得再好,一盞茶的工夫就散了。你現在在咖啡廳看見拉花杯裡的天鵝和鬱金香,那套手腕的源頭往前追就是這裡,只是宋人連儲存都不打算。畫在會消失的東西上,等於只畫給當場那個人看。想通這一層,會覺得比畫在紙上更奢侈。

前幾年我在一間茶屋看人家點茶,竹筅在碗裡來回刷出細沫,聲音像雪落在雪上。那碗茶最後喝掉了,畫自然沒有留下來,可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天的碗溫。

絹要刷膠,果凍會凝,是同一家人

畫工筆之前,絹要先上一層膠礬水。明膠把布眼的小縫填起來,顏色才不會滲開成一團暈。明膠這個東西你其實天天見:花膠湯放涼會凝,豬腳冰過會抖,慕斯裡的吉利丁也是這一家。畫家用膠把礦物顏色固定在絹上,甜點師傅用果膠把草莓的光固定在塔上。中餐廚師起鍋前三十秒的香油刷屬於同一門學問,我們先前在食物的定妝學裡聊過。換成繪畫的語言,那叫罩染,全畫最後一道,極淡的一層,把色調統一起來。

礬也住過廚房。老一輩處理海蜇皮靠明礬讓它脆口,油條的舊配方裡也有它的位置,這幾年多數店家改用無鋁膨鬆劑。顏料罐和調味罐在歷史上互相借過東西,知道這一點,做菜的時候會多出一種看的眼光。下次食譜寫「分次加入」,可以想成畫論裡的薄染多次,兩邊講的是同一種耐性。

食物的工筆,做得再細也只有一天

日本和菓子裡的練切,把白豆沙揉進求肥,用三角棒一根一根推出花瓣。菊瓣要排得整整齊齊,櫻花瓣得留出那個小缺角,一枚上生菓子配一碗抹茶,就是一張季節小品。三月換櫻,六月換紫陽花,師傅的圖樣一年重畫一遍。中式廚房裡也有自己的工筆,揚州師傅把一方嫩豆腐切出幾千絲,落進清湯裡開成菊花,這門手上的功夫,我們在砧板上的改刀世界聊過。再往熱鬧的地方走,廟口的捏麵人幾分鐘捏出一個孫悟空,指尖全是練了幾十年的線條。

這些細活有個共同點,壽命都不長。上生菓子賞味一天,文思豆腐上桌就化,和宋人的茶百戲是同一種捨得。花那麼多工夫,為的是端到你面前那一刻的樣子。你被一張工筆肖像打動的原因,和你被一盤認真擺過的菜打動的原因,中間隔不到幾步。

週末的小練習:把一盤菜當一張絹

不會畫畫完全沒關係,工筆的精神翻成廚房話很好懂。

下箸之前先構圖。白盤就是你的絹,主角放哪裡、哪裡留白,先想十秒。工筆最貴的是留白,盤子也一樣,八分滿比堆到十二分好看。

筷尖蘸一點醬,貼著盤面拉一條線。手要穩,一筆完成,猶豫的線會抖。歪了就擦掉重來,畫絹上的人也是這樣一路改過來的。

深色調味學染胭脂,一點一點加。醬油膏沿盤邊落一小匙,不夠再補,重手救不回來。

喝的也可以畫。抹茶或拿鐵的奶泡上,用牙籤蘸可可粉拉一根線,試一次你自己的茶百戲。散了也別可惜,宋人的也散了。

工筆四步對照廚房動作的清單圖,列出起稿構圖留白、醬料勾線、深色分次疊加與起鍋前提香上光的對應關係

被細看,這件事你可以自己給

回到那些讓人眼眶發熱的肖像。畫師看一張臉幾十個小時,畫完,那個人才第一次這麼完整地看見自己。廚房給得了類似的東西,規模小得多,次數卻可以很多。看一根蔥的時間從三秒拉長到十秒,你會看見蔥管裡的空心,和切口那一圈亮。記得住家人不喫香菜、湯要溫的、麵要分開裝,這些比肖像難畫,因為要花上幾年。

今晚想試的話,從一條醬線開始就好。畫壞了,舔掉,重來。絹沒有這種仁慈,盤子有。這是廚房比畫室寬容的地方,也是拿鍋鏟的人偶爾覺得自己在畫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