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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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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羊頭賣狗肉一千年:打假網紅一審八年,菜市場早就練出自己的眼力

打假網紅「鐵頭」一審被判八年,我們把這則熱搜端回菜市場:從掛羊頭賣狗肉的千年老帳、唐律的六十板,到魚眼與蝦殼的驗貨眼力,還有討公道的正確管道。

美食生活編輯部 ·
掛羊頭賣狗肉一千年:打假網紅一審八年,菜市場早就練出自己的眼力

傍晚五點的水產攤,碎冰鋪成一層白,白鯧躺在冰上,鰓蓋還輕輕開合。老闆撈起一尾,往秤盤一放,指針晃了兩下才停住。你盯著那個數字,心裡默默把手機和鑰匙的重量加起來估一估,確認袋子裡那尾魚到底多重。這幾秒鐘的半信半疑,每個買過海鮮的人都熟。

這幾天,對岸熱搜掛著一條新聞:打假網紅「鐵頭」的敲詐勒索案,在杭州市濱江區人民法院一審宣判,數罪並罰,執行有期徒刑八年。貼吧吵成一團,有人問,騙消費者的人還在街上看店,帶大家討公道的人卻進了監獄,這個道理要去哪裡講。

這個問題,菜市場其實已經回答了很久很久。

從一臺作弊的秤紅起來的

鐵頭本名董某明,帳號叫「鐵頭懲惡揚善」。2023年3月,他開始拍打假短片,第一批題材就是三亞海鮮市場的亂象:會偷斤減兩的秤、看人喊價的攤販。接著是金鑲玉抽獎的局,是專門鎖定老人的保健品話術。幾個月下來,幾百萬人按了追蹤。

他挑的戰場,剛好都在喫的範圍裡。海鮮市場的秤最有畫面:蝦子連水帶冰一起過磅,螃蟹綁上吸飽水的粗繩,指針一偏,你口袋裡的兩百塊就薄了一截。這種帳,一般人喫了悶虧也就算了,回家路上罵兩句,明天照樣買菜。鐵頭把鏡頭架上前的,大聲質問,逼攤販認帳。那種畫面之所以讓人上頭,是因為太多人喫過同樣的虧,卻從來沒看過攤販低頭。

後來的發展,新聞寫得清楚:同一副興師問罪的姿態,他拿去向商家要錢了。人被杭州濱江的警方帶走,案卷一路走進法院,一審落地,八年。

圖卡呈現打假網紅鐵頭因敲詐勒索案在杭州濱江區法院一審被數罪並罰,判處執行有期徒刑八年的刑度

無獨有偶,八月下旬太原警方也端掉一個十三人的「山西鐵頭」團夥,二十一萬粉絲的帳號,招牌同樣寫著為民維權。更早還有長春警方逮捕的二十多人團夥,被他們鎖定過的企業超過一百家。打假長成了一條產業鏈:有人真的在揪假貨,也有人把商家的把柄當成提款卡,按月提領。

這中間有一條線,市場裡的長輩用臺語講得最白:討公道,可以;拿公道去換錢,就走味了。

羊頭,掛了一千年

掛羊頭賣狗肉,不是現代人的發明。宋代禪宗語錄裡,曇華禪師罵人就罵得直白:「懸羊頭,賣狗肉,知他有甚憑據?」肉攤前吊著肥羊的頭,案底下切的是狗肉,九百年前的買菜人就在應付這一套。

再往前,唐朝的官府管得更兇。《唐律疏議》寫著,造器物、織絹布,「行濫、短狹而賣者,各杖六十」。行濫是粗製濫造,短狹是偷工減料,賣假貨被抓,六十板子伺候。偷斤減兩這種事,法律替消費者動氣,動了一千多年。

圖卡呈現宋代禪宗語錄中「懸羊頭賣狗肉」的原句,語出《續傳燈錄》曇華禪師,用來譏諷名實不符的商家

臺灣人對這條線也不算陌生。十幾年前的混油風暴,橄欖油瓶裡其實摻了棉籽油,當年多少油品下架、標籤重貼。後來又有劣質油流進食品供應鏈,有業者把重組肉混充原肉、標示不實。每一次風暴過後,超市的標籤就多出幾行小字。成分、產地、有效日期,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前面的人喫過的虧都算在裡面。

老市場自己也有解法。傳統市場裡常設一把公秤,擺在走道口,誰買了肉、稱了蝦,都能拿去覆秤。攤販不怕你秤,你也不必怕攤販。那把秤沒有粉絲,不會講話,但它天天在場,買賣之間的信任,靠的就是這種天天在場的東西。

市場裡的老眼睛

長輩買菜自有一套驗貨法。不拍片,不叫囂,就是站在攤前看。

魚攤先看眼。新鮮的魚眼清亮、微微鼓起;放久了,眼會塌、會轉濁。再掀鰓蓋,鮮紅的可以談價錢,暗褐的放手。手指按一下魚身最厚的地方,凹痕很快彈回來的,還有元氣;按出一個坑不動的,已經疲了。

蝦子看殼。殼面乾爽、蝦頭和身體扣得牢的才新鮮;摸起來黏手,那層黏就是開始敗的訊號。肉攤前,油花的分布比顏色老實,太均勻的鮮粉紅反而值得多看兩眼,牛肉接觸空氣之後,本來就會慢慢轉深。

圖卡列出五個傳統市場的驗貨方法:看魚眼是否清亮微凸、掀鰓蓋看鰓色、按魚身測回彈、摸蝦殼辨乾爽,以及保留發票以便日後申訴

包裝食品是另一門功課。成分表按含量多寡排列,前兩項大概就是這包東西的本體。米粉是好例子:新竹米粉香了幾十年,但純米做的其實少,多數摻了玉米澱粉才好壓、好煮,後來主管機關訂了規矩,純度不到的只能標「調和米粉」。蜂蜜同理,真蜜搖起來泡沫細、擺久了會結晶,價格低得不像話的那瓶,先別急著放進菜籃。

認「本地味」也算一種眼力。觀光區滿街的古早味招牌,賣的可能是全國老街通用的同一份菜單,這件事我們在全國老街為何都賣同一套臭豆腐裡聊過。真的地方味通常躲在市場裡、在地人排隊的那幾攤,招牌越舊越可信,因為它騙不了鄰居三十年。

討公道,有鏡頭外的路

鐵頭的故事讓人感慨的地方在於,他紅起來的理由是真的:市場裡確實有假貨,消費者確實會喫虧。只是把「抓到你的把柄」拿去變現,界線一跨過去,正義就成了另一門生意。臺灣刑法裡有個對應的罪名叫恐嚇取財,白話講,拿著別人的把柄要錢就是犯罪,動機包裝得再漂亮都一樣。

遇到問題,制度裡有路可走。發票收好,標籤拍下來,品名和日期都要入鏡,然後打1950全國消費者服務專線;食品的問題可以找各地衛生局,消基會也常年接申訴,這個基金會四十多年前就成立了。這些管道沒有鏡頭、沒有按讚,慢,但走得穩,也不會把自己走進去。

攤販那一頭,誠信天天攤在陽光下受檢驗。便當店阿姨夾菜的手會不會看人,熟客心裡都有數,這我們在便當店看人下菜碟的雙標那篇裡看過一輪。市場比誰都現實:敢偷斤兩的攤子,老客人跑一次就散;秤頭給得高高的那攤,隔壁收攤了它還在。

那桿秤還在

前幾天去市場,魚攤老闆娘秤完一尾赤鯮,手指把秤錘往外撥了一格,秤桿翹得高高的。「連冰算你的,我不安心。」她把魚裝進紅白袋,順手抓一把青蔥塞進去,不算帳。

那桿秤比我們所有人都老。它面前站過掛羊頭的、賣狗肉的、拍片打假的、拿把柄換錢的。熱搜會退,新聞會翻頁,但每天傍晚,冰上的魚照樣要挑,鰓蓋照樣要掀。你我的眼睛,是這座市場最後一道關卡,也是最便宜的一道。

帶眼力出門,帶發票回家。這是普通人練得起的功夫,也是老市場教了一千年的第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