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視窗往上滑了三個月
你打開和媽媽的對話視窗，往上滑。最近三個月的內容差不多是這樣：「喫飽了沒」「變冷了，外套穿了沒」「這週末回不回來」。你回：「喫了」「有」「再看看」。短短幾行，像一份只念了菜名、沒人真正動筷的菜單。
熱搜在這一天丟出一個問題：你多久沒對爸媽說心裡話了？日子挑得準，農曆九月初九，重陽。這個節日在臺灣同時是敬老的日子，公所忙著表揚人瑞，登山步道也趁這個週末熱鬧起來。問題與節日撞在同一個日子，讀起來特別刺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們跟爸媽之間，多數時候只在交換「喫飽了沒」。
把時間倒回去三十年，同樣的對話發生在客廳那支共用的電話上。那頭曾經問你要不要加辣的電話，響起來常是為了問你幾點回家、要不要留飯。線的另一端講的永遠是菜，心裡放的永遠是人。
九月九，把災厄留在山下
先講古。九在《易經》裡是陽數，九月初九，日月都逢九，兩陽相重，所以叫重陽。這一天最早的任務其實蠻實際的：避災。《續齊諧記》裡的故事說，東漢的桓景聽師父費長房的警告，九月九日讓全家縫上茱萸囊，帶著菊花酒上山躲一天，傍晚回家，院子裡的雞犬已經替他們擋過了一劫。
傳說自然是傳說。但它留下了那天的幾個老動作。人往山上去，茱萸繫在臂上，菊花溫在壺裡，後來連餐桌也加入陣容，多蒸了一塊糕。古人把菊花看作長壽的花，重陽喝菊花酒，討的是清心明目的老講究；講究些的人家，頭年採菊入酒，封到隔年重陽才開罈。
晉朝往後，這一天慢慢從避災變成想念。王維十七歲在長安寫下那首詩，滿腦子都是別人家登高的畫面，人人臂上插著茱萸，獨獨少他一個。
一塊糕，代替一座山
糕與高同音。山不一定爬得動，糕人人喫得下，於是重陽的餐桌有了自己的儀式。
《東京夢華錄》寫北宋汴京，重陽前一兩天，家家蒸糕互相贈送，糕麵上嵌栗子、銀杏、松子，還插一面剪出來的小紙旗。旗子插在糕上，像把登高的風景搬進蒸籠。小孩分到糕，討的是步步高昇的好彩頭；老人家喫一口軟糯，牙口再差也跟著應了節。
這套甜頭後來一路流傳。江南在這個時節菊黃蟹肥，蒸糕配著蟹腳與菊花茶過一下午；換到臺灣，糕餅鋪裡的狀元糕、綠豆糕這類老點心照樣買得到，帶一盒回家，就是現成的應節禮。糕這種食物的好處是它自帶吉祥話，你不必開口，把糕遞過去，話就已經說了一半。
他們的心裡話，都放進菜裡
回到熱搜那句問題。你認真回想會發現，爸媽那一輩人，心裡話幾乎沒有用嘴巴說的習慣。
他們用問的。「呷飽未」這三個字在臺灣家庭裡的功能，接近我愛你。打電話回家，第一句先問喫飽沒；你人到了家，爸爸不多話，起身開冰箱，把前天就備好的那袋水果拿出來削，削好一塊一塊排進你的碗裡。媽媽嘴上說「沒煮什麼啦」，端上桌卻是三菜一湯，湯還冒著煙。這種沒照字面說的話，我們在飯桌上瞞了半輩子的那些話裡聊過，每一句反話背後，幾乎都對應著一鍋湯。
所以「多久沒說心裡話」這一問，答案常常令人心虛，卻也未必那麼糟。話一直都在，只是換了一種語言，從他們的鍋鏟底下，盛到你的碗裡。你碗裡突然多出來的那隻雞腿，就是原原本本的一句心裡話。
今年重陽，從喫的下手
要怎麼把話說回去？正面強攻太難，配著食物比較容易。今年重陽，試試這幾個起手式。
先蒸一籠糕。不必仿宋人插旗子的排場，一碗發糕、一塊桂花糖年糕都行。「發」這個字本身就是好話，蒸的時候全家盯著看，糕面一開裂，長輩比誰都高興，廚房裡滿是米香混著糖香。重點是約爸媽一起做。長輩揉麵的手感通常比你好，一邊揉，年輕時候的事就一邊自己跑出來，你只要遞糖水、聽就好。
再以茶代酒。菊花酒工程浩大，泡一壺菊花茶加幾顆枸杞簡單得多，泡開的顏色是秋天本人的顏色。熱茶端上桌，人才坐得住；坐得住，話才出得來。
然後把問題問具體。「最近好嗎」只會換到「很好啊」。改問「今天中午喫什麼」，菜名一出口，後面跟著的是一整天的日子。再往深一點：「這道菜阿嬤當年怎麼教你的？」很多家庭的食譜族譜，就是這樣一問一問畫出來的。
有空的話，請他們教你一道拿手菜。名目是你學煮，實際上你換到一個下午的相處，順手把家的味道也學起來，哪天在自己的廚房想家，至少煮得出來。或者帶他們回年輕時常去的那家店，還開著的，一邊喫一邊聽當年；收起來的，讓他們站在原來的位置指認，光是指認也夠講一頓飯的時間。
山有人爬，飯要有人回
重陽這天，山照樣有人去爬，菊花照樣有人賞。傳說裡那一家人躲過災厄，靠的是聚在一起往高處走。換成今天的白話版本：找個理由回家，跟爸媽好好坐著喫一頓飯。
一塊糕沒有多高，一口茶沒有多烈。但熱的東西下肚，人會鬆，話會軟。那句放很久的心裡話，今天試著配著點心說出口；真說不出口，先回家把飯喫完，把碗洗了。他們看得懂，那一向就是這家人說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