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搜榜冒出「童家堡 純稚」幾個字,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晚上。「童家堡」是誰家的堡,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像我一樣,是為了「純稚」兩個字才停下滑個不停的手。純,乾淨的純;稚,稚氣的稚。合起來,像在形容一個人還沒被世界修改過的樣子。
這個詞平日少見,一出現就有畫面。而我的職業病發作得快:味覺也有純稚期。在你學會比較、打分數、先拍照再動筷之前,你的舌頭其實做過很多單純得近乎魯莽的決定。今晚就順著這幾個字,回去看一眼那條還沒長大的舌頭。
甜就是甜,冰就是冰
小孩的舌頭很誠實。甜就是甜,燙就是燙,沒有「尾韻」、「層次」這些後來才學來的詞。第一次喝汽水,氣泡從喉嚨一路衝上鼻腔,你被嗆得整張臉皺起來,下一秒卻又急著湊上去再喝一口。第一次咬冰,牙齒酸得倒抽一口氣,你還是捨不得放慢速度。
那個階段的味覺判斷只有喜歡和不喜歡,沒有灰色地帶,也沒有別人的意見。你在放學路上用口袋裡那幾塊錢做的決定,可能是一生中最果斷的幾次消費。站在冰櫃前,手指貼著玻璃,五秒鐘,選定,結帳,走人。完全不管什麼 CP 值,因為那個詞還沒被發明給你。
還有白饅頭。剛蒸好的饅頭掰開,中心那團特別白、特別軟,帶一點若有似無的回甜,什麼夾料都不需要。很多人長大後喫遍各種包子和漢堡,最想念的反而是那一口什麼都沒加的麵心。純稚的味覺大概就長那個樣子:不靠任何佐料,自己站得住。
柑仔店的那一排,是人生第一份菜單
在臺灣,純稚味覺的博物館大概就是柑仔店。玻璃櫃裡的糖果按顏色排好,冰櫃裡躺著紙捲包裝的枝仔冰,牆角堆著一籃一籃的王子麵。老闆娘撥算盤的聲音、冰箱門拉開時那聲悶響、找零的硬幣落進掌心的涼,後來全都跟著味道一起存了檔。你以為你記得的是零食,其實你記得的是一整間店的空氣。
麵茶是其中最溫柔的一款。白芝麻和麵粉下鍋小火炒香,加糖,熱水一沖,粉吸了水脹成半透明的稠,芝麻的香被熱氣整個掀起來。捧著碗先暖手,再暖胃。阿嬤那輩的人拿它當點心,也拿它當熬夜的力氣;小孩則愛它放涼後結成的糖殼,用湯匙敲開,喀的一聲。
彈珠汽水就帶點遊戲感了。瓶口那顆彈珠得用掌根用力壓下去,啵的一聲,氣泡全竄上來。喝完還要把瓶子倒過來,對著光看彈珠卡在瓶頸裡晃。十歲的你喝的是汽水,也是那一聲啵。
放學時間,養樂多阿姨的摩託車停在校門口,保麗龍箱一掀,一瓶瓶冰得結實。那種甜很直接,酸得也乾脆,塑膠瓶身涼涼的,吸管一戳到底,三十秒見底。沒有人跟你討論菌數或糖量,你就是單純地想要它。
舌頭會長大,這件事沒人通知你
後來舌頭悄悄長大了。小時候怕得要命的苦瓜,不知道從哪一年起敢喫了,甚至開始懂苦瓜炒鹹蛋那股甘苦的妙處;黑咖啡從懲罰變成每天的第一杯。你學會了回甘,學會分辨豆香的醬油和柴魚的鮮,學會看菜單先掃價位再掃品項。味覺的版圖變大,這當然是好事。
只是純稚那一塊並沒有退場,它搬去很深的地方,專門負責你沒防備的時刻。發燒的半夜想喫的,往往不是哪家排隊名店,而是一碗白粥配一罐冰過的醬瓜;工作最累的那個月底,腦子裡浮起來的可能是小學校門口那攤雞蛋糕的甜香。味覺記憶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它拿不出任何證據。攤子可能收了,店可能搬了,當年的味道是不是真的那麼好喫,也無從對質。我們先前聊那些拿不出證據的味道時提過,正是這種無法查證,讓記憶活得比事實還久。
給舌頭放一天假
熱搜會過去,詞會被下一個詞蓋掉。如果「純稚」兩個字能留下什麼,也許是可以借來用一個週末。
最省事的練習,是做一餐「無聊」的飯。白粥煮到米粒開花,配一罐蔭瓜或麵筋罐頭,就這樣。或者來一碗豬油拌飯:熱飯、一小匙豬油、幾滴醬油,趁熱拌開,飯粒油亮亮地貼著碗壁,那股香是很多臺灣人共同的底味。重點在於克制,什麼配料都不搶戲,讓白味有位置說話。你會發現,喫膩了大菜的身體,對「簡單」其實很敏感。
想動手一點的,試試自製麵茶。低筋麵粉下乾鍋,小火不停翻炒,炒到顏色轉深、出現堅果似的香氣為止。中間不能走開,一走開就焦。炒好的麵粉拌上炒香磨碎的白芝麻或花生粉,加糖,收進乾燥的罐子。想喫的時候舀兩匙,熱水一沖就是一碗。你大概會發現記憶裡的麵茶比眼前這碗甜,那很正常,當年負責記甜的,是一條更年輕的舌頭。
最後一個練習最簡單,也最像照鏡子:找回你的第一口。小時候最愛的那樣東西,現在認真喫一次,手機放遠一點,不拍照。喫完問自己,是味道變了,還是舌頭變了。複刻一個味道永遠有邊界,材料、火候、當時的餓、一起喫的人,全都湊不齊,這件事我們在把招牌味道搬回自家爐子上重現那篇聊過。但複刻從來不要求百分之百。七分像,就夠你回去站一下子。
還沒被世界修改的舌頭
大人喫飯,要考慮的事很多。預算、評分、熱量、排隊時間,動筷之前還得等最後一道菜到齊才好拍照。這些都沒有錯,只是舌頭偶爾會累。它偶爾想回到還不會用形容詞的年紀,回到甜就是甜、冰就是冰的日子。
這個週末,替舌頭排一天假吧。一碗白粥,一杯沖得稠稠的麵茶,或一支什麼都沒加的清冰。不用查評論,不用比價,就像小時候站在冰櫃前那樣,五秒鐘,選定,就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