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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災難新聞刷完之後,我起身燒了一壺水,也數了數家裡的存糧

災難新聞刷完之後,我起身燒了一壺水,也數了數家裡的存糧

美食生活編輯部 ·
災難新聞刷完之後,我起身燒了一壺水,也數了數家裡的存糧

手機跳出那則推播的時候,爐子上正好坐了一壺水。西藏山區傳來土石流災情,十六個人罹難,五百四十六個人失聯。數字後面還跟著一串地名與雨量,我沒能讀完,因為水壺開始嗡嗡作響,那種快滾之前的細碎震動,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特別大聲。

我轉小火,站了一會兒。這幾天你大概也刷到類似的畫面:灰黃的泥漿漫過路面,怪手停在半山腰,救難人員的雨衣沾滿泥。但如果留意看,畫面角落常常有一鍋東西在冒煙。有時是一桶剛燒開的水,有時是幾箱礦泉水旁邊那口不鏽鋼大鍋,煮著稀飯或麵條。

救災的物資清單很長,帳篷、棉被、藥品、發電機,可是熱食總是排得很前面。今天想跟你聊聊這件事:一碗熱的,到底能做什麼。

一口熱的,為什麼排在救災清單前面

剛從泥裡被拉出來的人,外套濕透了,手指僵得解不開扣子。這個時候遞上一碗冒煙的稀飯,做的第一件事是讓體溫回來。熱的東西下肚,身體不必再分神對抗寒冷,血糖回升,抖個不停的手會先安靜下來。

香氣也在做事。熱粥的米香、薑湯的辛香,這些味道會把人從驚嚇裡撈回來一點。很多人形容災後喝到第一口熱湯的感覺:眼淚跟著蒸汽一起上來。喫,是日常還在的證明。日子再亂,能捧著一碗東西吹涼、嚥下去,人就還站在原來的地方。

不過在高原上,供應一口熱的,比平地難得多。海拔越高氣壓越低,水不到九十度就滾了,四千公尺上下,滾水大概只有八十六、七度,米粒煮不透,麵條中心帶硬,救災的臨時廚房得靠壓力鍋與悶燒罐輪番上陣。先前吉隆訊號搶通那天,我們聊過一鍋熱水跟海拔較勁的功課,救援熱食的背後,是一整套跟沸點妥協的學問。另外還有一種聰明的東西:自熱食品。剝開外包裝,把水倒在發熱包上,蒸汽竄起來,十幾分鐘後就是一頓熱食,連爐子都不必扛上山。

統計圖卡說明海拔四千公尺處的水約八十六度就沸騰,比平地低了十幾度,米飯麵條需要更久時間或壓力鍋才煮得透
水滾得早,熱食就得跟海拔商量

糌粑,高原寫了千年的存糧答案

災難新聞看久了,我總會想起一種食物:糌粑。

它是青稞做的。青稞是耐得住高寒的大麥,成熟後炒過,再磨成細細的粉。炒好的青稞粉有種接近現磨堅果的焦香,混著穀物烘烤過的甜味,裝在木箱或布袋裡,能放很久。

喫的時候幾乎不用炊事。碗裡舀幾勺粉,放一塊酥油,倒上滾熱的茶,伸手進去捏、去和,粉吸了水與油脂,在碗壁與掌心之間漸漸聚成一個紮實的糰子。酥油的奶香、茶的微鹹、青稞的焙香全壓在一起,掰一塊送進嘴裡,紮實,微鹹,很頂餓。

你發現了嗎,這幾乎是一份完美的防災口糧。不用火,不用鍋,熱量密度高,耐放、耐凍、耐顛簸。牧民逐水草而居,帳篷裡最重要的兩樣東西就是糌粑袋與酥油桶;馬幫翻山,商旅遠行,行囊裡也是這一套,再配一條冬天風乾的犛牛肉。高原的冬天,空氣乾冷得像天然的乾燥機,肉條掛在簷下吹一個月的風,水分走了,滋味全鎖住,敲下一角能啃半天。

這套智慧說穿了很簡單:把豐收的季節收進袋子,留給走不動、運不上、種不了的時候。拉薩與各地小鎮的甜茶館,早上掀開門簾就是酥油混著茶的暖香,糌粑是一日三餐的底。先前寫吉隆溝的甜茶館與高原存糧時提過,山高谷深的地方,家家戶戶習慣手邊留著存糧,那是地形與天氣教出來的脾氣。

說明糌粑以炒磨的青稞粉製成,免炊事、耐存放、熱量密度高,千百年來支撐高原的牧民、商旅與日常三餐

家裡那個七十二小時的抽屜

高原的道理,搬回平地一樣成立。

臺灣也在地震帶上。九二一的年份你可能記得,四月三日清晨那場把全臺搖醒的花蓮大震,更近在眼前。防災觀念裡常被提起的一個數字是七十二小時:重大災害發生後,外援未必那麼快進來,家裡最好撐得起三天。三天說長不長,攤開來看,就是水、食物、照明,再加一點溫度。

難的地方從來不是買,是記得。很多人的防災箱是某次地震後衝去大賣場搶的,塞進櫃子深處,兩年後打開,電池漏液,餅乾早過期。所以比起儲備這個嚴肅的詞,我更喜歡把它想成滾動存糧:買平常就在喫的東西,放在逃生動線順路的櫃子,平常喫、喫完補。抽屜裡的麥片就是你每天的早餐,櫃子裡的鮪魚罐、茄汁鯖魚、配稀飯的花瓜麵筋,本來就是餐桌成員,只是永遠多留一份。

水最實際。一個人一天抓兩到三公升,喝的、擦洗傷口的都算進去,家裡幾個人、幾天分量,換算下來大概是一箱礦泉水再多幾瓶。日本在三一一年之後,不少家庭養成睡前把保溫瓶裝滿熱水的習慣,隔天早上瓶裡還是溫的,就算瓦斯中斷,至少沖得開一碗麥片。這個動作不花錢,今晚就能開始。

還有一件事容易被忽略:放家裡每個人熟悉的味道。災難裡的食慾很誠實,小孩認定的那款餅乾、長輩喝慣的那罐即溶麥粉,安撫的效果勝過任何高級乾糧。

防災存糧清單列出五類物品:三天份飲用水、麥片餅乾能量棒等即食主食、平常就喫的罐頭調理包、鹽糖藥品與保暖毯、手電筒電池與行動電源
滾動補貨,平常就喫

麵茶,我們自己的那一碗

寫到糌粑,你可能有點眼熟。臺灣的老味道裡,也有一碗道理相同的東西:麵茶。

小火把麵粉慢慢炒到淺淺的茶色,起鍋前那一股堅果般的焦香,跟炒青稞幾乎是同一個家族的表情。早期物質不多,一碗沖得稠稠的麵茶加兩匙糖,是工地師傅的力氣,也是坐月子媽媽的補品。喫的時候熱水一沖,粉立刻化成濃稠的糊,冒著白煙,捧在手裡先暖手,再暖胃。現在老街上的雜貨店、傳統餅舖,有的還現炒現賣,紙袋一打開,香得半條巷子都知道。

找個週末,你可以自己炒一小罐試試。乾鍋、小火、耐心,麵粉從白轉金再轉淺褐,鼻子會先告訴你什麼時候該起鍋。放涼裝進密封罐,想喫的時候挖兩勺沖熱水。這罐東西放得住,熱量實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你家廚房裡的糌粑袋。

這樣做,倒也不是要你天天想著災難。比較像是,讓「有得喫」這件事,變成生活裡已經準備好的部分。真的哪天風大雨大、停電停瓦斯,你拉開抽屜,手是穩的。

水滾了

山裡的搜救還在繼續,那兩個數字這幾天還會更新。我們在遠方能做的其實很少:把自家的水裝滿,把抽屜補齊,把身邊的人餵飽,然後認真記得,每一口安穩的熱飯,都有人正在泥濘裡替另一羣人張羅。

願失聯的人早日被找到。願熱粥早一點送進每一頂帳篷,蒸汽糊住每一張疲憊的臉。

爐上的水滾了。我關火,把熱水倒進保溫瓶,順手把抽屜裡快到期的蘇打餅挑出來,排成明天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