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市場口那兩家麵攤又同時開爐了。左手邊這家，大骨湯滾得發白，白霧從鍋沿一蓬一蓬冒上來；右手邊那家，辣油在燈下紅得發亮，蔥花撒進碗裡的聲音都是脆的。你站在兩家中間，香氣輪流來拉你，左腳往前一步，右腳又想拐彎。
這幾天，酷安上有一則動態是這樣的：有人說自己最近一直在來回對比 18 Pro Max 跟 Magic9 Pro Max，想隨口聊聊自己的想法。兩支都是名字尾端掛著 Pro Max 的頂規旗艦，一支接著蘋果的命名老傳統，一支是榮耀 Magic 系列的續作，名字都這麼像了，難怪要比。而那個「一直在來回」的狀態，看在常喫東西的人眼裡實在太熟悉。這種左右為難，麵攤門口每天上演，已經演了不知道幾十年。
味覺本來就是比較級的
人其實嚐不太出「絕對的好喫」。你說這碗牛肉麵厲害，多半是因為你記得別家做成什麼樣子。清燉的清甜，要有紅燒的濃鬱襯在旁邊才顯得出來；這家的蔥酥炸得香，是你想起另一家的帶點苦。舌頭很誠實，但它需要對照組。
所以老饕幾乎都是「來回」養出來的。這週喫這家，下週喫那家，點同一道菜，比湯頭的厚薄、麵條咬下去的彈；講究一點的，連喫完半小時後嘴裡還留著什麼都比。有時候比出一個明顯的贏家，有時候比了三年，還是兩邊輪流去。後面這種結果一點都不算輸，那叫各有各的時候：心情悶的時候想喝這家的清湯，發薪日想喫那家的大塊肉。
那位比手機的朋友做的事，結構上完全一樣。來回對比，說白了是替自己的感官找對照組。螢幕的發色、握在手裡的配重，這些東西都需要另一支機器站在旁邊，你才摸得到自己的偏好。單看一支，樣樣都好；兩支並排放，喜歡才會浮出來。
甜的鹹的，吵幾十年也不會有答案
臺灣人的味覺史，有一半是比較史。豆花該甜該鹹，糉子的米該包油飯還是水煮，這種題目每年都要被拿出來吵一輪，而且永遠吵不出標準答案。妙的是，吵的人沒有一個真的在生氣。那更像一種集體的來回：你講你的，我講我的，講完各自去喫自己那碗，隔一陣子再搬出來講一次。比較在這裡已經變成一種相處方式了。
市場裡有句老話，講得比誰都直白：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兩樣東西擺在一起，高下自己會說話。但這句話其實有後半段，得自己補上：比完了，貨還是得你自己買，飯還是得你自己喫。別人的評比再精彩，都只是你腳下那塊墊腳石。
比太久，舌頭會先罷工
不過來回對比有個甜蜜的陷阱：比太久，感官會麻掉。
試喫攤前最明顯。頭兩口你還分得出這家的鳳梨酥奶油香厚一些、那家的冬瓜餡潤一些，喫到第七家，舌頭已經糊成一片，只覺得通通都甜。挑手機也一樣，參數表翻到第三輪，每個數字看起來都差不多，你說不上來那零點零幾的差距到底用不用得出來，只記得自己很累。這時候再硬比下去，比的是耐力，已經跟眼光無關。
攤商對付這件事有個土方法：試喫個兩三家，先去旁邊繞一圈，讓嘴巴歸零一下，回來再試一次最想買的那家。真正想回購的東西，休息完回來還是想喫。這跟我們先前聊過的，茶行老闆娘要你回沖第三泡再決定，是同一門功夫：值得買的東西，就值得用時間去試。把手機放回桌上，去洗個碗散個步，明天再拿起來摸一次，手指的答案常常比大腦快。
從巷口就能開始的來回練習
想練這門比較的功夫，不必從兩支破萬的手機開始，巷口就有了。
挑一道你有感覺的菜，找兩家都做它的店，同一個星期內各去一次，中間隔兩三天，讓前一家的味道先沉澱。去的時候別趕。先讓鼻子工作，端上來那陣最衝的氣味是蔥、是蒜，還是油蔥酥；再看湯色清濁、油花厚薄；然後才動筷子。特別留意第二口。很多店的第一口是熱氣和香氣撐起來的，第二口才見真章，麵是不是真的吸飽了湯，肉是不是燉到纖維裡都鬆了。
最後要問自己那個最誠實的問題：回家的路上，心裡繞著的是哪一家的味道。先別管哪家分數高、哪家劃算，問你明天早上醒來，還願意再喫一次的是哪一家。回購的念頭騙不了人，它就是味覺版的投票紀錄。
老闆都看多了
麵攤老闆對這種客人見得多了。在門口站很久、來回張望的，最後走進來坐下點一碗的，喫到一半眼睛亮起來的，隔週就變成熟面孔。老闆不會問你剛剛是不是去了對面，他只問要不要加湯。
至於兩支都叫 Pro Max 的機器，那個 Max 翻成小喫店的語言，就是特大碗，肉加倍，湯加到滿。大碗小碗這一題，麵攤老闆問了幾十年，問的從來都是同一件事：你的胃口到底多大。比手機比到最後，規格誰贏反而變成其次，真正浮上來的是另一個答案：你是哪一種使用者，一天到晚離不開什麼。這個答案，只有來回幾次才會長出來。
傍晚六點，市場口兩家麵攤的燈又同時亮起來。你大概還是會站在中間為難一下下，這很正常，為難本身就是比較的一部分。但為難完，你會走進其中一家，而且走得比上次篤定。畢竟全世界最好的一碗誰也說不準，你自己的那一碗，來回幾次就有了。